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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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第1页)

鲁智深道:“又是这几个撮鸟!”施恩道:“新来的都监也占了三分明股,着八十厢军看守林子,因近着黄河,还增添了一分码头生意。如今地面上便还是这些新人旧马,在那里壮观孟州气象。”

几人都沉默下来。金莲笑道:“这出将入相的,你来了我又去了,倒似走马灯一般,好不热闹!”晃晃酒壶已空,拿了起来,往厨下去烫酒了。

施恩将流落江湖时,看见山下事务说了一些。道:“从孟州过来,路过桃花山,听说那边山头也有一伙强人落草。山上为头的是打虎将李忠,第二个是小霸王周通,手下五七百人,劫掠乡村,啸聚山林,猖狂得紧。前些日子,连朝廷解粮的镖车也劫了。官司累次着仰捕盗官军,来收捕他不得。”

智深道:“俺认得那两个撮鸟!洒家当初离五台山时,到一个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周通撮鸟一顿。李忠那厮却来认得洒家,却请去上山吃了一日酒,结识洒家为兄,留俺做个寨主。见这厮们悭吝,被洒家卷了若干金银酒器撒开他。”

施恩道:“原来师父早识得他二人。如今这天下,强龙管不住地头蛇。快活林、桃花山、二龙山,哪个不是官府心头之患。怕只怕哪日朝廷耐不得,便要发兵剿灭这些山头。”

鲁智深道:“鸟怕甚么!快活林自有快活林的死法,桃花山自有桃花山的报应。朝廷要剿时,且看他先收拾得了哪一个。”

施恩道:“如今却还有个梁山泊。听说宋公明,晁天王,聚义了一帮人马,在那里啸聚。倒是他们占着一大片水泊山头,声势最大。”

武松道:“这个宋公明是武松兄长。小管营心里若要去他那里投奔时,我写封投书,送你前去。”

施恩道:“二哥说哪里话?小弟只愿追随兄长。兄长在哪里时,小人在哪里便了。别处再好时,我又如何肯去?”

鲁智深道:“小管营,你却也是条汉子!如今你既肯上咱们山头,回头便随洒家去厮见杨志兄弟。他也是做过军官的!定然爱重你。”

施恩倒头下拜,道:“小人如何不肯?全仗师父提携!”

鲁智深大笑道:“谢甚?也时常听闻你会得些好枪棒,好拳脚,在孟州时仓促一会,不曾有机会见识。来来来!你要上山时,先陪洒家斗上几个回合。”

施恩唬得道:“小人这两下绣花枪棒,如何吃得起师父这条禅杖沾得一沾?”鲁智深笑道:“鸟谦让甚么!洒家与你收着些儿打,胡乱耍子便了!”说话间掇起禅杖,踏雪往庭中移将出去。施恩也只得跟到院中。

武松跟了出去观看。金莲厨下烫酒回来,听见兵刃拳脚风声,吃了一吓,帘子一掀,急迈步出屋,瞧见小叔立在廊下,双手叉腰观看。金莲往院中一张,诧道:“怎的说话就打起来了?”

武松道:“不是真打。切磋较量两下。”金莲瞧了一会,道:“谁输着?谁赢着?”武松不错眼观看,“嗯”了一声。金莲笑道:“我瞧倒是智深师父赢面多些。小管营有些儿手忙脚乱。”

又道:“一个不好,怕打坏了葡萄架子。叔叔叫他们走远些儿打。”武松全神观战,未予理会。

金莲笑道:“怎的,敢是不听见?”手中执着酒壶,使另一只手去一拽小叔衣袖。武松正观看至吃紧处,不防衣袖吃人一扯,身上自然而然生出反应,翻肘一格。金莲猝不及防,一声惊呼,酒壶脱手,砰的落下地来,热酒倾翻,洒了一雪地。

武松吃了一惊,道:“武二卤莽,冲撞了嫂嫂。”弯腰捡拾酒壶。金莲笑道:“显手段么?”

鲁智深瞧得亲切,提了禅杖,来赶武松,叫道:“欺负女流算甚么本事?武二郎,来来,教洒家见一见你的手段!”一条禅杖当头“呼”的劈至。武松空手架开。跳在雪地里,二人对峙。

金莲顿足道:“怎的,你两个还没完了?”施恩叫声:“兄长接刀!”将手中腰刀抛过。武松抄在手中。鲁智深哈哈大笑,赞道:“来得好!”舞起禅杖,便去取武松。武松挺刀遮挡。刀杖相交,嗡嗡作响,将院中大柿子树上积雪激得簌簌而落。转眼间连斗三回合过去。

金莲看得惊喜相半。亦是钦服,亦是心惊,道:“小管营,你休要光顾看热闹,也劝上他两个一劝。”施恩笑道:“嫂嫂休慌。他两个交手较量,自有分寸。谁人劝得?有分晓时自见分晓。”

话犹未了,武松舞刀来取鲁智深左肩。智深叫声:“好身手!”往后腾挪半步,禅杖斜格。“当”的一声,刀便只停在他胸前半寸,不往前进。

武松雪地里退一步,收刀道:“师父好杖法。”

鲁智深大笑,道:“种了一年的地。武二郎!你的刀不曾钝。”收了禅杖,一叠声唤:“大嫂!有酒快拿了上来。同你叔叔厮斗这半日,痛快!痛快!”

武松将刀掷还给施恩,道:“刚刚一壶热酒送上来,吃我打翻了。”金莲笑道:“奴再烫去。”转身往厨下去了。不多时酒重新烫得送上,几人吃酒说话,谈论些棍棒拳脚,英雄事务。鲁智深道:“山上杨志兄弟枪法高妙。改日定教你见识。”

武松道:“小管营今夜却宿哪里?不急上山时,便宿在家中。我二人也好说话。”施恩道:“却不当生受大嫂。”金莲道:“现成床铺热饭,多添一双筷子。就这里住上一段再去,也不妨事。”施恩犹豫片刻,道:“恭敬不如从命。”

金莲抱出一床干净被褥枕头,往武松炕上铺了。烧一锅热汤,寻出一身干净衣裳,交予施恩,教他往后洗浴。武松收拾起杯盘,送往厨下,自往火边坐地。金莲教小叔将竹篓拎过,一样样将买回东西取出,分门别类拾掇,叔嫂二人火塘边说些家常话。

金莲手上归纳,道:“奴寻了那床蓝的,给小管营铺盖。够厚不够?”武松道:“够了。横竖他也是个武人。”金莲道:“便是山腰,夜里也比山下要寒冷些。”扭身于筐内翻找,道:“叫叔叔自家挑个段子做件衣裳。怎的不见带回?”

武松道:“要它作甚?我不爱穿,束手束脚。”

金莲道:“上回清风寨里,见你哥哥们都穿些好衣裳。过年时也做一件。”

武松摇头道:“我穿不着他,没的糟蹋东西。”

金莲嗤的笑了,道:“罢,你不稀罕他,如今我却也做不好段子衣裳了。”

武松道:“你怎的做不了他?”

金莲道:“叔叔不晓得,段子这个东西最是娇气,绣娘双手不细腻洁净时,再不敢碰它,一碰就坏。如今奴家手糙,不比从前。”说话间取出一卷东西,展开时见是一张灶神,一副对联。纤手抚平,侧了身子,借着火光默读联语,笑了。道:“哪一家买的?”

武松道:“戏台东口大槐树下,一个写字先生,在那里书春。摊子上随手拣了一副。”金莲道:“祭灶的糖瓜,忘了嘱咐叔叔。买了不曾?”

武松道:“一个油纸包儿,在最底下。嫂嫂自寻。”金莲遂往篓底翻找,半个身子都探在竹篓里,道:“是这包打着老字号红印子的不是?”

武松正自拨火,伸一手稳住篓沿,应了一声。金莲擎在手里,直起腰来道:“叫叔叔带的胭脂倒不见着。敢是忘了?”

武松早自怀中取出个包裹来,道:“东西细巧,怕压坏了。”

潘金莲倒不好意思,一声儿不言语,接在手中。武松道:“嫂嫂看看对不对。”俯身拨火。金莲打开看时,“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

武松道:“这家店怕不是黑店。做的不似妇女生意,倒比山上没本钱买卖更蛮横些,进了他家的门,只买一件东西,简直走不出去。”

听得金莲扑哧一声笑了,道:“叔叔理他们做甚么!你拿起脚儿来走时,哪个还敢霸拦着你不成?”

武松道:“店里推销的我一概不曾买,怕颜色不对。这一样倒还好,店里人说了,是擦手的油,冬天使冷水洗涤,手易皴裂。操作完了,涂上一层油脂,手便不糙了。”

金莲愣了一愣。将一只盛装油脂的瓷盒拿在手里,脸上便飞红了。她未施脂粉,耳根一点红起,晕生双颊,映了跳动火光。武松刚刚店里看过无数种胭脂,没有哪一种的颜色能够稍微仿佛。她道:“感谢叔叔忧念。”

腊月二十四日,厨下贴了灶神。一碟糖瓜黏住了这老儿的牙,不教他上天告状,告诉家中长短不睦。横竖他们也不曾红过脸,拌过嘴,便不受用这碟糖瓜时,灶王爷倒也无状可告。武松分付嫂嫂熬些浆糊,同了施恩,将门口旧年对联揭去,贴了新的,无非是些平安如意的吉祥话语,爆竹声中,三人送走旧岁,过了一个新年。

翻过年去,施恩便上山了。

阳春三月,孙二娘、张青亦投山上来。四人见了,不免又是一番感慨悲喜,详细述说别后情形。是夜,孙二娘往金莲房中宿下。武松张青只听见那边唧唧哝哝,说了一夜的话,一会咯咯而笑,一会压低了声音,低低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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