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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犹未落,秦明拍案而起,一声暴喝,道:“俺们也是被陷之将,却不肯去!都是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怎能相舍!”
李逵还待再嚷,吃鲁智深一声喝住,道:“黑厮少鸟嚷!洒家先前怎生说来?朝廷好阴险手段!直娘贼,直是要叫俺们先自家内斗起来。”
李逵方才不响了。鲁智深犹自骂骂咧咧。众头领尽皆道:“天子赦我等罪,怎的犹不放心?要拆我骨肉,分我兄弟!俺等众头领生死相随,誓不相舍。端的要如此,我们只得再回梁山泊去!”
宋江道:“要诸位来,正是为商议此事!”群情激愤,谁却肯听他的?堂上乱纷纷嚷作一片,谁也听不见谁。混乱当中,一名小卒奔入,禀道:“朝廷来人。”
宋江跌脚道:“天使才去,怎的又来?快教回避。他若此刻敢来,只怕吃弟兄们打了,我却也救不得!”话音未落,堂前闪出一人,高叫:“梁山替天行道,汝等行的何道?”
诸人俱吃了一惊。回头看时,见是个四五十岁年纪男子,面白有须,宽袍缓带,气度不凡,似个朝中大员模样,身边跟随一员家人模样小厮。
李逵道:“你又是哪里来的鸟人?”那人道:“吾乃当朝太尉,姓崔。”李逵道:“你当俺们不曾见过太尉!凡是来俺们这里的太尉,人人皆前呼后拥,鞍前马后,出门行动,恨不得十几个随从跟随,你却只一个随人!怕不是假扮来哄骗俺们的?”
崔太尉道:“下官受一名旧人之托,非赍王命而来,故而身上不曾穿得官袍,义士休怪。”宋江道:“是哪一位旧人?”崔太尉答道:“浔阳江头,青衫司马。相逢是落泊客,昔年是梁山妇,如今贵为天子身边人的便是。”
宋江吃了一惊。细问过二人相识经过,降阶趋拜,请了崔太尉上座。道:“不敢动问,恩相为何事光降?”崔太尉道:“适才诸位义士计较,下官已听见了。今日要你们解散兵马,各回各处的计较,乃是高太尉、蔡太师等人私下进了些谗言,令天子轻信。”
宋江大惊,道:“此事恩相怎生知晓?”崔太尉道:“他几人往御书房面见圣上时,娘娘恰在身边伺候,听见蔡京等人议论,要将你等赚入京城,一百八人尽数剿除,然后分散军马,以绝国家之患。娘娘惊怒,遣了女伴,分付下官前来,用意要诸君加意提防。”
众头领皆怒气填膺。纷纷道:“朝廷颇不拿俺们当人看!”“早知如此,不招这个安也罢!”“拜辞了,早日回梁山去!”
崔太尉道:“我的恩师,燕国公郑达夫郑学士,乃是易安居士第三个舅丈,他看过这个侄女儿替你们梁山声言的陈情,亦使人抄送学生一篇看过。出自妇人之手,却是好一篇雄文!故而我亦知晓汝等是好汉,忠心为国。只痛惜你等打得胜仗,却不识朝政险恶。”
宋江离座下拜,道:“望恩相指点迷津。”
崔太尉慌忙使手搀扶,道:“义士休拜。不该我说,今上诸事上聪明精细,只是耳根子有些软弱,易信谗言。高俅蔡京等虽是别有用心,你等如今却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横竖如今各人罪恶已赦,可做清白生计,散去兵马,各归原籍,走这一条路,可少造些杀伤。你等心里愿意时,明日上朝,我同宿太尉自知驳回前言,替你等进言,为各人讨一笔银钱封赏再去,养膳各家老小。回头下官向娘娘面前,也好有个交待。”
吴用道:“恩相此言怎讲?”
崔太尉道:“梁山这头大虫,便辞去了这许多人,也还剩几万兵马。卧榻之畔,不剪除去了爪牙,将你们驯作个家猫,哪个皇帝能不忌惮?就算做了正规军,童贯高俅之流也容不得你们。我的恩师如今摄枢密院事,最知我大宋兵事沉疴,屡次同学生谈过,道是军队积弱,一个个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你们梁山虽号草寇,却是上下一心,履次将大宋精兵打得溃败,叫这些拿着重饷,领兵为将的,皇帝面前丢尽颜面。你道童贯高俅不恨?你等要做正规军时,便要同这些人为伍,战场上这些人不是你们对手,朝堂之上,你们岂斗得过他们?”
阮小五发作道:“你也是个裹大头巾的,说这番话,假惺惺的,好没道理!你等既是做公的,做官的,皇帝身边有这等奸臣,怎的却不先剪除了这一帮人?”话犹未落,阮小二叫道:“正是这话!俺们便打上东京,逼进金銮殿,拼了一腔热血,杀了这几个奸臣,倒也值了!”
崔太尉闻言,微微冷笑。吴用看在眼里,冷不丁问声:“太尉何故发笑?”崔太尉道:“我笑你等水洼草莽,终不脱是水洼草莽。”
阮小二大怒,叫道:“好撮鸟!怎的舒着嘴子骂人?”揎拳捋袖,便要上前动手。关胜架住,喝声:“且听恩相忠言。”
崔太尉道:“我只问你:朝廷钱财何来?”阮小二冷笑道:“你当我不晓事!朝廷钱财,却不是打国库中来?劫掠州库事务,俺们都熟。”
崔太尉摇头道:“朝廷不事生产,哪来的钱财?国库一银一帛,皆是取自民间。要修园子,要养兵马,哪一桩事务不要花钱?你道圣上为何重用蔡京杨戬?你道他不晓此獠奸佞?蔡杨斯人,善辟财路。蔡京起用王介甫旧法,单是一桩铸币,一桩盐引,给国库进账不知多少白花花银子,当年下官外放做个巡盐御史时,也曾见过无数盐贵如金乱象,直似那一位娘娘当年曾说过的话:盐贵雪贱,雪淡盐咸。杨戬设公田之法,民间自垦荒地,皆给没收作公田,再返还农人租种,俱要上税,此又是老大一桩财路。充实国库,是这些人的本事,圣上如何不肯用他?你道杀了童蔡,老天就不生第二个杨朱?你当杨朱去了,我等中间就养不出第二个童蔡?痴人说梦!”
阮小二一呆。三停言语便只听懂一停,兀自气忿忿的,但见周围人大多默然,遂不嚷了。宋江下拜道:“望恩相指点明路。”
崔太尉道:“适才已说过了。你等如今便只剩一条路好走:各回原籍,散去兵马。”众皆道:“便不说回原籍如何过活,俺们俱是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如何肯去!如何肯散!”
崔太尉叹口气道:“既是你等兄弟义气深重,不愿分散时,那便只有投效尽忠一途了,方养得这许多人马。”众俱道:“俺们已招安了。难道天子不晓我等忠心?”
崔太尉道:“从前战功是打朝廷,如何算得?你等要表忠心时,那便止有纳个投名状,替朝廷立些战功,此方是进身正途,说得过去。”
吴用点头道:“便是上山,当年也是要纳投名状的,不算无理。”
阮小二大声叫道:“我等水泊强盗,上山是死,下山也是死。横竖不过倒头一死罢了!这一腔热血,卖与识货的,战死沙场,倒也落个好男儿收稍!”众皆纷纷呼喝起来,群情激昂。崔太尉微微叹息,不再发一语。
喧嚷间,呼延灼排众而出。下拜道:“恩相还认得我么?”崔太尉向他脸上认了一会,点头道:“我认得你。”
呼延灼道:“旧日部将,不曾随了我陷落的,俱还在么?”崔太尉道:“自你走后,残部打散汇入各军,星落云散,俱已去了。”呼延灼道:“统军司正院内,曾立的一面军功石碑,上有末将姓名。如今还在么?”崔太尉道:“你的姓名,如今已抹去了。”呼延灼不再言语,深深行礼而退。宋江等送太尉去了。
第二日午后,宿太尉带了从人,出郭亲至,与宋江吴用卢俊义三人促膝相谈良久。晚夕,宋江使击鼓召集众头领商议。堂上坐定,说道:“二位恩相今日已向御前进言。如今摆在俺们面前,有两条道路:一是诸人讨些粮钱,各自分散,回原籍过活。”
诸人俱道:“昨日已说过了!这一条道俺们俱不肯走。哥哥且说另一条道来听。”
宋江道:“另一条道,便是为国前驱。”杨雄四顾笑道:“恁的却是要雇佣俺们去打仗!好不新鲜。”诸人俱发一笑。宋江道:“休笑。如今大宋南北,有两场战争开打:北是远征辽国,收复燕云。”
诸人皆吃了一惊。相顾纳闷道:“自澶渊始,俺们同辽国多年来相安无事。怎的突然启衅?”
宋江答道:“今日恩相来说道,我朝同金国秘密结下海上之盟,要灭辽国,两国约定,大宋自南,金国自北,夹攻辽国,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尽数归还宋朝。金国如今已然履约,辽国五京,上京、东京、中京俱已陷落,势如破竹,宋国却还寸功未立。”
杨志大惊道:“竟然连这三座城都打下来了?”石秀问道:“南方又是怎的一场好仗可打?”
宋江道:“如今金国焦躁,指责宋国背约,再三遣使前来催促发兵。童太师正要领兵前去,不料南方却有方腊起来反了,占了八州二十五县,从睦州起,直至润州,自号为一国,早晚来打扬州。去打方腊时,却又误了同金国约定;待要北征大辽时,江南之乱却又无人镇压。因此童太师领军北上,便叫我等去南方镇压方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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