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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进道:“剩了这么些物事。也不知谁人肯要?”
吴用道:“都是好段子,并不愁没人要。回头居民自将了去,制个襁褓,裁个包袱,都是用处。”
卢俊义道:“胜似做面旗帜。二哥安顿妥了?”
武松道:“不差多少了,明日可以完备。”
卢俊义道:“很好,你部就随了我动身罢。”
正说话间,猛可的望见绣坊方向火光冲天。几个男人皆吃了一惊,赶去看时,却是院外悬挂的各色战袍,无人归来认领,也无人要的,点起火来。青红金银袍子,或新或旧,经过补缀,尽皆悬在竹竿上,向晚太阳地里,春风轻轻拂动,似一群沉默战将,并肩,烟雾火光里矗立。庄严战阵,一把大火,尽数烧去了。
武松本寨中吃过晚饭,盘桓至深夜,回到家中。屋子已大致清空了。他仍旧铺条席子,空荡荡火塘边睡下,次日绝早起来,洗漱了口面,动手收拾细软。天大亮时分,看看打点得大差不离,将自家房中一只箱子端下,轻轻的搁在炕上。
他于炕沿上坐下,一只大手按在箱盖上,坐了一会,吐一口气,去将箱子打开。
里边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叠放着四季衣裳,洗熨妥帖。武松不怎的看,抓出些贴身内衣袜子,四季衣物,打作一包,同细软金银一并拾掇作一处。提了包裹出来,瞧见金莲房门上锁头开着,那日碧纹去后不曾锁上。
武松将门推开。门口站了一会,将房门照旧轻轻的扯上,火塘边抱起昨夜睡过的被褥枕头,往院中一丢。寻些引火物,架桌叠床,安排得端正,拎过油桶,将被褥家具泼上些火油。搬动之下,却见小小一样物事被褥间滑落出来,丁的一声轻响,掉在地下,捡起看时,是女人的一只琉璃耳坠,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却原来昨夜睡梦中硌着他的是这物事。
武松将火盆搬在地下。抽一根柴禾,盆中借些火种,将被褥点起火来,再引了明火,去烧着房屋。看那火时,借了山风之势,毕毕剥剥,先燎燃被褥,再攀上织机桌杌,熊熊火光,吞噬帘子门窗,屋檐梁柱,惊飞了两个燕子,篱笆也着火燃烧。哪消一刻,满屋俱化作火海。
他的马系在院外树下等候主人,吃火光惊动,仰起头来,一声长嘶。武松挽住马缰,抚摸它脖颈。看一会火,将手心里攥着的耳坠连同锁钥一道,往火中一抛。包袱提在手中,牵了坐骑,拽开脚步,头也不回,转身走下山去。
当日武松等率军随卢俊义去了。过得几日,又一拨大小头目送别老小,陆续率队还京,山上便只剩下宋江吴用,并些亲随亲兵,收拾残局。一应事务,整理已了,三关城垣,忠义等屋,尽行拆毁,动身向东京来。卢俊义等接至大寨。
召集大小头领,商议既定,第二日遂差柴进、侯健、曹正、段景住、凌振、花荣等人,各持钧旨,分头往库藏关支军甲钱粮,弓箭枪炮、火药马匹,领了回来,都装载上车,三军各自分配。梁山战船,修理造备整齐。三军尽关了粮赏。
这日崔太尉赉圣旨前来,道:“陛下亲自算过,本月十四是吉日,宜动大军。”宋江道:“万事齐备。”崔太尉道:“枢密院又拨与战马三千。”宋江大喜拜谢。崔太尉摇头道:“休要谢我,此是下官恩师替你们争来。”
宋江道:“承蒙郑学士厚爱,明日江当亲往拜谢。”崔太尉道:“你休去谢他,给谏官晓得,又是一场官司。只切记回头将这一桩数目报至三司。不然报给枢密院的多出三千,吃专勾司查勘出来,两边账目不齐,给人抓住把柄,须有话说。”
宋江诧道:“不曾听说有专勾司这样名目。”
崔太尉道:“此是新设机关,天下兵马数目,如今俱归他们勘核清点。各节度使,各都统监,哪个不虚报兵马的?报至枢密院的便少些,只推说兵少打不动仗;至三司的则多,好吃些空饷。学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知提缰,不能杀敌,然而身在中枢,尚知为你等周旋。望你等好自为之,休误了国家期许。”
宋江听了。拜谢了崔太尉,整顿军马,传令诸军将校,准备起行。十四日上,焚香告天,大军动员开拔。徽宗从斋宫端圣园出来,在城楼上观看誓师,见到军容壮盛,龙颜甚是欣悦。
宋江等拜辞了天子。浩浩荡荡,大军从陈桥门离京,五虎八彪将引军先行,十骠骑将在后,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统领中军。水军头领三阮、李俊、张横、张顺带领童威、童猛、孟康、王定六并水手头目人等撑驾战船,自蔡河内出黄河,投北进发。
宋江催趱三军,取陈桥驿大路而进。号令军将,毋得动扰乡民。至于郊野,但见春和景明,燕子穿梭,农人正忙躬耕,田中见到旌旗招展,大军过去,尽皆荷锄观看。有胆大的,上前问询,得知是去远征辽国,无不欢欣鼓舞。
宋江心有所感。勒辔观看一会,叹道:“宋辽之间,八十余年不识兵刃矣!”
卢俊义道:“俺们此去,若能侥幸收复燕云,也算为大宋了却一桩公案。”宋江点头道:“届时作史的人,也要替梁山水泊记上一笔。”
吴用闻言笑了。宋江问:“学究为何发笑?”吴用笑道:“我笑橘生淮南,越北为枳。在山东时,你我是水泊盗贼,至了汴京,又成官军。待得出了古北口,只怕就无人识得你我是郓城宋江,济州吴用,只道是汉家人了。”
说得宋江也笑。道:“塞外无人识得你我名字,玉麒麟威名却定然远扬河北。”卢俊义道:“兄长休要取笑。”
看看已走了十余里,莽莽苍苍,黄河在望。宋江等率先摆渡过去。等候大军渡河,令兵士就地打火,造饭歇息。饭后大军开拔,继续前行,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林立。
又行出十里路左右,眼看日头给云遮住,风起尘扬,有些雨意,旗帜给风吹得猎猎飞舞。卢俊义要寻斗篷添换时,记起衣包却在燕青马上,遂唤:“小乙。”唤了两声,不闻答应。转头看时,燕青骑在马上,仰了头,正自出神观看空中旌旗。听见呼唤,吃了一惊,道:“小乙该死,不曾听闻主人呼唤。”打马上来,伺候卢俊义添衣。
卢俊义道:“起风了,休走在风口里,仔细沙尘起来,迷了眼睛。”燕青笑道:“不怕。”卢俊义摇着头道:“还是个孩儿脾气。怎的刚刚骑在马上,只顾出神?这畜生犯了蛮性,掀你下来,不是好的。”
燕青道:“我看那旗。”卢俊义道:“看它怎的?原先是个宋字,如今也是个宋字。”燕青笑笑道:“不一样了。原先是哥哥的宋,如今是大宋的宋了。”
李逵却叫起来道:“俺们替天行道的旧旗帜呢?”吴用答道:“我使人收起来了。大嫂昔年手里针线,使一件少一件了,风霜雨露,怕折损了它。”李逵不服道:“谁同你说是她手里针线?”吴用道:“不是她的,却是谁的?”李逵叫道:“俺的!”吴用诧道:“你?”李逵道:“不是我是谁!这女娘逼俺缝的。一针一线,大半年俱耗费在这上头。”
吴用失笑道:“使牛绣花,看不出来,武大嫂竟有这降魔的本事。”李逵摇着头道:“这疯婆娘!甚么事做不出来?俺却也疯不过她,有些怕她。”
众人大笑。这时忽闻前面戴宗一声唿哨。众人看时,大路上烟尘突起,两骑人马遥遥飞奔而来。马背上拱手道:“是宋先锋么?前面陈桥驿有中书省院官员等候,来与你等犒劳三军。”
宋江慌忙打马赶至驿亭,果然两个中书省来的厢官等在那里。宋江下马相见,着大军原地停驻。亲自在那里陪话,谈过一阵官场咸淡,京师冷暖的话儿,两个厢官便去安排给散酒肉,不时散完前队,往后军去。
俄而听见后队军马当中吵嚷作一片,继而叫喊起来,道:“杀人了!”跟着项充、李衮押了一个军校前来请罪,说道:“俺们牌手中一个军校,同那散酒肉的厢官争执起来,将他一刀杀了。”
宋江大吃一惊。道:“你为甚杀他?”
那军校跪在地下道:“皇帝开恩,赏俺们各人一瓶酒,一斤肉,酒肉到手,酒只半瓶,肉只十两,全给这伙贪官徇私作弊,克扣去了。俺同他论理,他千梁山泊反贼,万梁山泊反贼,骂俺们杀剐不尽,因此一时性起,将他杀了。”
宋江跌足道:“你好糊涂!他是朝廷命官,我兀自惧他,你如何便为了争些儿赏赐,把他来杀了?是为了酒肉短斤少两时,争奈不来对我说?”
那军校道:“不是为了争嘴。堪恨这厮们无道理,佛面上去刮金,都是这等好利之徒,坏了朝廷!想俺在梁山泊时,强似他的好汉被我杀了万千!却是咽不下这口气。”
宋江喝道:“这般强气未灭!你使的好旧时性格,须是要连累我等众人。俺如今方始奉诏去破大辽,未曾见尺寸之功,倒做下这等的勾当。省院官诸人,正等着挑我等错处。你却叫我如何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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