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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户老蔫巴和他那还在抽泣的儿媳妇,感激又敬畏地看了程九爷一眼,程九爷只是对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车马店的院子。
刚进院门,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从正屋东侧灶房冲了出来,一手在身前的围裙上蹭去水渍,一手端着冒着热气的搪瓷海碗——正是程九爷的媳妇,王喜莲。
王喜莲三十出头,个头在女人里算高的,身材高挑匀称;一张圆盘脸,眉眼端正,因为常年操持,皮肤不算细腻,却透着健康的红润。最显眼的是那双天足,没裹过小脚,穿着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走起路来噔噔响,又快又稳。
“程万山!”王喜莲嗓门一点不比程九爷小,带着一股子当家主母的利落劲儿,“你还知道回来?这都啥时辰了?”
她嘴里数落着,眼睛却飞快地扫过程九爷全身,确认他没少胳膊少腿,把海碗递给程万山,拿着苕帚疙瘩帮程万山拍打身上的尘土。
程九爷就着飞扬的尘土喝水也不恼,嘿嘿一笑,嘴里含糊不清地低声道:“路上救了个光头和尚,耽搁了。”说着咕嘟咕嘟地把水喝完,大咧咧的用袖子擦了下嘴巴。
“咋地,炸庙了?”王喜莲接过喝干的海碗。
“没咋,就是路边捡了个花子,在车上苫布裹着呢,刚看,还喘气呢。”
程万山说得随意,王喜莲听得也随意,就跟多拉了一麻袋土豆回来一样。
“知道了。”王喜莲拿着海碗回身进了灶房,很快传来“哗啦”一声舀水的动静。
程万山记得他爷程老倔还在世时,总爱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墩上,抽着旱烟说:“谁都有为难着灾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时程老倔的背还没那么驼,声音也洪亮,说这话时总不忘摸一摸程万山的头——程万山还是个跟着伙计们在院子里追鸡跑的半大孩子。
如今程老倔走了快十年了,可这话却像刻在了程记车马店的墙缝里。
这乱世,皇帝老子都东跑西颠的,何况老百姓的日子。虽说关外山远地偏,消息闭塞,但日子并不太平,官府的税银像催命符似的月月来,山里的土匪又像饿狼似的盯着各个村镇,谁家没个难处?
路过的客商渴了,舀一碗凉水解渴;逃荒的妇人抱着孩子,腾出锅灶煮一碗稀粥;赶车的脚夫累得直不起腰,让到热炕头上蜷一宿——不过是一瓢清水、一碗稀粥、一尺热炕头的事儿,有时候就能换人家一条命,程万山觉得值当。
程万山顺势接过从身边走过伙计狗剩子手里的油纸包袱,吩咐道:剩子,先把捡到的花子扛到西厢炕上去。”
“哎!”狗剩子爽快地应了一声,把辫子一甩,辫子在惯性作用下,绕了脖子一圈儿半。
狗剩子来到院门外马车边,掀开苫布,连拉带拽把尚和平扛到肩上,呼哧呼哧的往西厢边走边念叨,“没饿死的皮包骨,还挺沉。”
尚和平头朝下,破烂的衣服也跟着倒垂,盖住了脑袋,一排精瘦的肋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泛着没有血色的青白。
王喜莲又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抱柴禾,鼻尖上还沾着点油烟气,程万山又讨好地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了些,“莲儿,赶紧的,把这两匹细布和那包关东糖放正屋柜里去,是给任家油坊老丈人家留的——六姑娘开春出嫁,正用得着,说不定你爹一高兴,还能…放五姑娘出来。”
提到“五姑娘“王喜莲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那个生生被关了七年多的五妹妹,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是不是又清减了,是不是还想着逃走……
程万山赶紧转移话题,眼神故意往院门外骡车底下瞟了一眼,“我还带了你想要的‘硬货’。”
说到“硬货”,王喜莲的眼睛又“唰”地亮了——她知道程万山说的“硬货”不是寻常东西,多半是些官府管控的药材,或是过冬用的厚实棉花,这年头这些东西比银子还金贵。
但她随即又板起脸,伸手拍了一下程万山的老腰:“哼!你知道我要啥硬货?”
程万山坏笑,声音压得更低,“我当然知道。等消停了,晚上你查验一下硬不硬就得了。”
“没个正形,没看见客人都上炕了?赶紧去招呼着!”王喜莲愠怒。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已经朝着十五岁的大儿子程守业喊了起来:“大宝子,快去帮你爹招呼客人。”
此时十三岁二女儿程英手里攥着根烧黑的柴火棍,脚站在灶房门里,探出头往西厢房张望,清秀的脸颊上带着点儿婴儿肥,脸庞因被灶火烤得通红。
王喜莲侧身又喊住拿着喂斗罗饮完马的伙计,“中午子!过来搬东西!轻着点,毛楞地,别把布刮破了!”
又扭头冲着程英扯着嗓子吼:“二英子!死丫头片子看啥呢?火!看着点火!粥都快熬糊了!”
“知道了娘!”程英赶紧转身跑回灶房,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乒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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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喜莲没歇气,又朝着院角的狗窝边的三儿子程守家喊:“三福子,又玩狗!明儿黑妞生了,你也进窝当狗崽子吧!”
十一岁的程守家正蹲在地上撸一只怀孕的四眼铁包金母狗,听见娘的吼声,赶紧爬起来,顶嘴道:“娘,我要是狗崽子,我爹和大黑不就成了哥儿俩?”
王喜莲气得炸毛,“去你爹尾巴!虎玩意!赶紧去井台打桶水来!缸底儿都露出来了?”
此时,八岁的四丫头程秀已经懂事的拎起墙角那只比她矮半个头的木桶,踉踉跄跄地朝着井台跑,小短腿倒腾得欢,公狗大黑雀跃地跟着。
“秀儿,仔细着点儿,别摔着。”程万山对这个小女儿宝贝得眼珠子一样。
程九爷一手提着装水的木桶,一手摸着老丫头顶柔软的头。
这乱糟糟的世道,这闹哄哄的日子,这凶巴巴的媳妇,这呼呼啦啦的一大家子,还有这总也躲不开的“捐”和“税”……
这世道是真乱啊,大上个月邻村的李家店刚被土匪抢了,听说粮食被拉了个精光,李掌柜的还被打折了腿;上个月连丹庄县城边上的有着几十个护院的张家大院都被他们抢了。
不太平的世道,和尚窝堡又凭啥能偏安一隅呢,凭他程九爷的名声?
王喜莲看着程万山追着儿子、女儿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随即又风风火火地钻回灶房。
不一会儿,端了碗米汤出来,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程英,“消停烧你的火,丫头片子家家的,什么热闹都想凑。”挑了西厢的门帘子,去给捂着棉被汗的“花子”灌热米汤。
当然,这时候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四仰八叉躺在西厢炕上,瘦骨嶙峋,形容枯槁的“花子”叫尚和平,更不会有人意识到,这个“花子”日后会如何地“花”样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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