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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蔫巴带着栓柱子,一老一少踩着嘎吱响的积雪,朝着北山的上和尚窝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栓柱子怀里揣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那是临行前九奶奶王喜莲塞给他的银子,让他机灵点,听蔫巴爷吩咐。
能和经验丰富的猎户老蔫巴一起进山,栓柱子心里既兴奋又紧张,紧紧跟在老猎人身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漏了啥动静。
老猎人的眼睛就跟那钻天的鹞鹰似的,扫过雪地、树根、岩石,不放过一丝痕迹。
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雪地里几串模糊的脚印,压低声音对栓柱子说:“柱子,瞅见没?这脚印,前掌深,后跟浅,走路的人心里揣着事儿,脚步急,还不是一两个人的……看这方向,是奔着铁匠铺那边去的。留点神。”
栓柱子赶紧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手不自觉地往怀里摸了摸那包银子。
到了铁匠铺,一股热浪混着煤烟和铁腥味儿扑面而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张铁匠正光着古铜色的膀子,油亮的汗珠子顺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淌,抡着大锤,有节奏地敲打着砧子上那块烧得通红的铁条,火星子四处飞溅。
铺子里堆满了各式铁器,犁铧、马掌、砍柴刀,角落里还放着几件刚打出雏形的家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农具。
“老张!忙着财呢?”老蔫巴熟络地打着招呼,声音洪亮地盖过了打铁声。
张铁匠抬头一看,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我当是谁,蔫巴哥来啦!啥风把你吹来了?快,里边坐,柱子也来了,这小伙子,又壮实了!”
他停下锤子,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旧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和油污。
“坐啥坐,你这儿热得跟蒸笼似的。”老蔫巴摆摆手,目光在铺子里逡巡,“给我打口厚实点的锅,家里那口老锅,底儿都快漏成筛子了。”
“成!包在我身上!保准给你用最好的铁,打得比王八壳子还结实!”张铁匠拍着胸脯保证,顺手拿起根木炭,就在地上比划起锅的样子。
老蔫巴没急着看锅样,他的目光被墙角一个敞开的旧木箱子吸引了过去。
箱子里杂七杂八堆着些边角料和小物件,一柄带鞘的匕静静地躺在那里。
鞘是旧的牛皮,磨得亮,柄是硬木的,缠着密实的麻绳,看着就趁手。
他弯腰拿起来,掂了掂分量,顺手抽出一小截刃口,只见寒光一闪,线条流畅如水,一股森然的杀气扑面而来。
“老张,这玩意儿……”老蔫巴摩挲着匕,眼里露出赞赏。
“嘿,眼够毒的!”张铁匠凑过来,“早年打的,下了好料,淬火的功夫更是没得说,就是样式老了点,年轻人看不上,搁这儿吃灰好些年了。咋?蔫巴哥看上这老伙计了?”
老蔫巴没答话,拇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刃口,感受着那细腻的鱼鳞纹和靠近护手处那个小小的“和尚”字标记,真是巧了,点点头:“是好东西,杀气敛着,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百倍。”
他心里立刻想到了尚和平那干净利落的身手,觉得这匕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就在这时,精瘦的伙计吕四端着簸箕过来添煤,眼神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老蔫巴。
老蔫巴眼尖,瞥见他棉袄袖口上蹭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不像炉灰,倒像是……干涸的血迹?
老蔫巴心里一动,手里依旧把玩着匕,状似随意地问:“四儿,你哥吕三,在西山那边混得咋样了?听说在‘一股风’里都当上小头目了,挺出息啊?”
吕四手猛地一抖,簸箕里的煤块撒出来好几块,脸色瞬间煞白,结结巴巴地说:“蔫……蔫巴爷,您……您可别听人瞎说!我哥他……他早就不跟家里来往了!他在哪儿,干啥,我……我真不知道!”
老蔫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盯着他,也不逼问,只是慢悠悠地说:“不知道也好。有些道啊,看着是捷径,实则是悬崖,上去容易下来难。你哥要是还念着点兄弟情分,就该知道,别把阎王爷往自家门口引。”他这话听着平常,却字字敲在吕四心上。
同时,老蔫巴和栓柱子都敏锐地注意到,后院那厚重的棉布门帘缝隙里,有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外面。虽然只看清半张脸,但那道狰狞的疤痕,不是刀疤脸还能是谁!
栓柱子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老蔫巴身边靠了靠,手悄悄摸向了别在腰后的双节短棍。
老蔫巴却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说:“官府前几日抓了几个流窜打家劫舍的响马,听说要从镇里押去县上,正是清乡严查的时候,游街示众是小,怕是就地问斩也未必可知。”
说完,老蔫巴故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叹息世道,还是为土匪们即将掉了的脑袋可惜。
棉布帘子后边的身影闪开了,吕四苍白着脸,干活儿都有点心不在焉。
老蔫巴心里有数了,不再理会吓得够呛的吕四,转头对张铁匠说:“老张,这匕我要了,再给我整五把砍柴刀,连同那口锅,一块儿算银子。”
张铁匠大手一摆,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爽快和“矫情”:“哎呦!蔫巴哥你这是打我的脸呢!锅给银子就算了,这破匕放着也是放着,你看上了直接拿走!咱哥俩还提啥钱不钱的,生分!”
老蔫巴也笑了,却坚持从栓柱子手里拿过钱袋子,数出足够的银子,硬塞到张铁匠那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里:“一码归一码!你打铁也不容易,风吹日晒烟熏火燎的。该多少就是多少!你要是不收,这锅和匕我可都不要了!”
张铁匠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嘴里还念叨着:“你这老家伙,还是这么犟!”但眼里却满是受用的笑意,这就是他们这辈人的相处方式。
老蔫巴仔细地将匕揣进怀里,贴肉放着,又挑了几件趁手的短柄猎叉和砍刀,让栓柱子扛着。
告别了张铁匠,一老一少离开了铁匠铺。
走出老远,确认四周无人,老蔫巴才对栓柱子低声交代:“柱子,闻到没?北山这疙瘩,狼味儿冲鼻子,刀都磨得锃亮了,咱们可都加点小心。”
“嗯嗯!”柱子闷声应着,“蔫巴爷,您那刀是送和尚的?我看他身手好着呢!”
老蔫巴拍了拍胸口藏匕的位置,“嗯,送给那后生的。光有好身手不够,还有个好用的家伙什,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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