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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蝴蝶胡飞从王家出来,那张俊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
心心念念的五姑娘没看着,反倒惹了一身王老抠屋里的腌臜气,这让他心里那股邪火噌噌地往上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回到任大白话那充斥着油哈喇味儿和劣质烧刀子气味的屋里,算盘张正就着炕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眯缝着眼打量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草图——那是东山一带的地形图。
他的手指正点在“东沟坟圈子”那个标记上,心里反复琢磨:那一晚,“一股风”的人马怎么就那么神出鬼没?马蹄声来得急去得快,连个鬼影子都没瞧真切,跟他一起逃回去的喽啰也都说没看清人影,这事儿透着股子邪乎,不像土匪明火执仗的作风,倒像是……夜枭索命,诡秘得很。
花蝴蝶“哐当”一声把帽子摔在炕上,算盘张抬眼,与后面跟进来的拍地缸交换了个眼神。身后拍地缸那肥硕的大脑袋不易察觉地摇了摇,示意事情没办成。
“二当家,消消气,”算盘张赶紧递上一碗温好的酒,“王家那俩夯货,量他们也不敢扯谎,五姑娘八成真不在家。”
“说是去了奉天府瞧病?屁!保不齐就藏在山下和尚窝堡的程记大车店里!”花蝴蝶不是傻子,王家和程万山是翁婿,这层关系他门儿清,后面的话不用点透。
拍地缸难得脑子灵光一回,瓮声瓮气地接话:“眼下咱们手里没了王老抠画押的借据,大当家的又看重和尚那身本事,想拉他入伙,这会儿确实不好直接去程记大车店要人。”
“哼,就是这口气憋得慌!”花蝴蝶灌下那碗酒,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窝火,“算了,先说正事,年前东沟坟圈子那档子事,越想越不对劲。”
算盘张的小眼睛在灯苗映照下闪着精明的光,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像在扒拉算盘珠子:“二当家,您琢磨的是。那八个弟兄,脸上的三道刀口,确实是一股风的标记,这没错。“
“可……杀人不过头点地,一刀封喉也就罢了,为何偏偏还要‘掏裆’?八个大老爷们,那duanyi儿齐刷刷被切了喂野狗,这可不是‘一股风’那帮糙汉子图省事的做派。倒像是……有深仇大恨,专门冲着断子绝孙去的,泄私愤呐!”
旁边正啃着凉鸡腿的拍地缸听得直咧嘴:“管他娘为啥!够缺德就对了!反正现在有了刀疤脸的踪迹,不是说在黑瞎子沟露过头,任大白话又讲有人瞅见他们蹿到北山后沟去了?咱就去逮他!要是他干的,老子把他那惹事的nzi也割了,再在他腚上开八个眼儿,给弟兄们报仇!”
花蝴蝶一听“刀疤脸”有了准信儿,精神陡然一振,暂时把王喜芝抛到了脑后。
他阴恻恻地一笑,桃花眼里寒光闪烁:“缸子这话对路!师爷,甭管那ga老二是为啥,这血债都得算在‘一股风’残党头上!明儿个一早,直接奔北山!端了他们的窝,新账旧账,连本带利一起算!”
算盘张心里“咯噔”一下,北山?那可就紧挨着和尚窝堡,离程记大车店一步之遥了。
他偷瞄花蝴蝶,见对方杀意已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附和:“二当家英明!灭了刀疤脸,既除了心腹大患,东沟的案子也算给大当家一个交代。”
他自个儿心里却明镜似的:那“掏裆”的手法,狠辣刁钻,绝非寻常仇杀,倒像是有人听到了那晚他们在赌坊密谋强抢王喜芝上山“尝鲜”的污糟话,特意下的狠手。
这贼人是不是“一股风”的,还两说。真相如何,恐怕只有逮住刀疤脸才能撬开他的嘴,且等明日见了分晓。
第二天,天刚擦亮,王二贵就顶着能把人冻透骨的寒风,连滚带爬地扑进了程记大车店。
他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哭腔把昨晚花蝴蝶、拍地缸如何上门威逼、如何翻出红头绳、如何扬言烧房子杀人的经过,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
程万山听得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尚和平的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
“九爷,糊弄是糊弄不过去了。”尚和平声音低沉。
“花蝴蝶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得去一趟任家油坊,找算盘张和拍地缸周旋。就算花蝴蝶在,他们既然存了拉我入伙的心思,总得卖几分面子。看能不能凭着那点‘交情’,说道说道,哪怕拖延些时日,容咱们想个万全之策。”
程万山重重叹了口气,眼下这情形,犹如刀架在脖子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和尚,万事小心,那花蝴蝶是笑面毒蛇,见机行事。”
尚和平收拾利落,怀里揣好短刀,骑着马,带着魂不守舍的王二贵出了门。
两人沿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往任家油坊赶,行至半道,忽听得前方马蹄声疾,烟尘起处,正是花蝴蝶、算盘张、拍地缸三人,领着二十来个荷枪实弹、面目凶悍的喽啰,杀气腾腾地迎面而来。
“哟!这不是和尚兄弟吗?这急急火火的,是要上哪儿财啊?”算盘张眼尖,勒住马缰,扯着嗓子喊道,脸上那笑容,像糊了一层油纸,看不透底下藏着啥。
尚和平心里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拱手道:“师爷、二当家、三当家,巧了。我正要去任家油坊寻几位说点小事。”
他指了指旁边筛糠似的王二贵,“王家二小子一早跑来,说昨晚几位当家去他家……问话,把他爹和哥哥吓得不轻。都是乡里乡亲的,王老抠又瘫在炕上……”
他绝口不提赌债,那借据早化成灰了,昨晚他们上门也没亮出来,这本身就是个空子。
花蝴蝶端坐马上,那双桃花眼像淬了冰的锥子,在尚和平身上来回刮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傲慢:“和尚,你倒是热心肠。你东家老丈人的事,你也敢揽?好大的脸面?”
尚和平不卑不亢,再次拱手:“二当家,九爷于我有救命之恩。大当家雷爷也曾说过,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搬出了滚地雷,花蝴蝶脸色稍霁,但依旧没好气地一甩马鞭,坐骑受惊,嗒嗒嗒原地踏了几步。
“自然!自然!”算盘张赶紧打圆场,笑容可掬。
“师爷、几位当家这是有要事?那我去任家油坊候着?”尚和平试探着问。
他最担心的是这伙人要直奔程记大车店去“要”人的,那一场恶斗见在所难免。与其鱼死网破,不如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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