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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气氛正僵持着,像是三九天冻透了的粘豆包,又硬又僵,掰都掰不开。
马燕来那句宽慰的话还在嗓子眼儿里打转,没等吐出来,就被门外一个声音给截住了。
“九爷!这早晚儿了还没歇着?屋里灯明火亮的,是摊上啥要紧事儿了咋的?”话音未落,门帘子“哗啦”一响,伍万披着那件半旧羊皮袄,两手对揣在袖筒里,笑模滋儿地踱了进来。
他眼皮一搭,就把屋里几个人的神色扫了个遍——程万山脸上带着操劳过度的倦容,九奶奶王喜莲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马燕来眉头拧着个疙瘩,还有个面生的姑娘站在旮旯,模样清清冷冷,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透着一股子不合年纪的静气。
伍万心里本就揣着尚和平的托付,想找个由头跟程万山递个话。晚饭时碍于马燕来在场,有些话没法子挑明了说。
原打算明天起早再言语,可他毕竟是吃官饭的,耳朵尖,警觉性高,刚才在东厢房炕上眯瞪着,恍惚听见正屋来往人声音,虽然轻,却没逃过他这双经年练就的耳朵。
他心里画了魂儿,便借口炕热睡不着,过来探探虚实。一进门瞧见马燕来也在,更觉着这里头有事,猜测定是马队里有人因着急事,连夜蹽杠子了。
马燕来那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眼睫毛都是空的,见伍万进来,又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立马就顺杆儿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为难,打着哈哈道:
“哎呦喂,搅了伍爷的清梦了,真是罪过。是这么个茬儿,队里有个伙计,老家捎来急信,说他老娘得了急症,眼瞅着要不中用了,催他麻溜儿回去。”马燕来冲伍万说完,又转向程万山,算是把话圆上。
“这小子是个孝子贤孙,心急火燎的,等不到鸡叫天明啦,三更半夜咣咣给我磕了俩头,求我放他连夜赶回去。我这不正跟九爷赔不是,说明儿个驼队上路,得少一个人一匹马了。”
他这番说辞,有情有义,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程万山也赶忙点头应和着,把这场戏做足。
伍万听罢,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顺着话头说:“百善孝为先,老娘病重,那是天大的事,理应回去。马爷体恤手下兄弟,仁义!”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未必全信,只是面上不露分毫。
马燕来转而看向程万山,“既然这点小变故跟九爷交代明白了,那马某就不搁这儿碍眼了,九爷您也早点歇着吧。”说着,作势就要撩帘子走人。
伍万拱手虚让了一下,脚下却没动窝,他想趁着这工夫,把和尚的事跟程万山撂个底儿。
马燕来多精啊,一看这架势,知道人家私下有话要说,自己再待着就不识趣了,赶紧拱手道:“九爷,伍爷,您二位慢聊,我这颠簸了一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就先回屋睡去了。”
说完,又冲王喜莲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正屋,还顺手把门帘子给撂下了。
屋里霎时间就剩下程万山两口子、五姑娘王喜芝和伍万四个人。
“姐,没啥事我也回屋了,”五姑娘轻声说了一句,作势也要走。
伍万这才得空仔细端详那位一直没吱声的姑娘。
昏暗的油灯底下,看她年纪约莫二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素色棉袄棉裤,身量苗条,却站得溜直。
她的脸盘子清秀端正,皮肉白净,鼻梁挺括,尤其那一双招子,黑白分明,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可里头又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凉薄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之前,她就那么悄没声地站着,仿佛屋里的焦躁、慌乱都跟她不相干,自有一片天地。
伍万只觉得心口窝像是被小毛刷子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走镖行伍,见过的姑娘媳妇不算少,可像这般气质的,还是头一遭。
但他到底是心里能藏住事的老油条,脸上一点没带出来,只是笑呵呵地对程万山说:“九爷,打扰了。有几句关于和尚的嗑,想跟您唠唠。”
一旁的五姑娘王喜芝,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在听到“和尚”俩字时,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像是想留下来听听,但终究没开口。
程万山瞧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伍爷您太外道了,快请炕上坐!媳妇,给伍爷沏茶!”
伍万也没客气,一偏腿坐上炕沿。炕桌还没撤,王喜莲麻利地端上来两盘炒花生、榛子和毛嗑,倒是五姑娘默不作声地提起桌上的瓷壶,给伍万斟了一碗热腾腾的花茶。
这工夫,程万山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掂量了几个过儿——原本他和尚和平一样,都心知肚明伍万是东山寨安插在官府的暗桩,再加上年前刘家沟镇上那出“劫法场”的戏码之后,伍万和吴巡检对东山寨的偏袒,几乎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只不过,眼下伍万没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自己还得陪着把这出戏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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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程万山亲手剥了两颗油光锃亮的榛子,推到伍万面前,压低嗓门说:“伍爷,不瞒您说,前些日子任家油坊我那小舅子过来递信儿,说和尚跟着东山寨师爷、三当家的上了东山。这眼瞅着也有些时日了,音信全无,我这心里头……就跟揣了二十五只小耗子——百爪挠心呐。”
伍万见程万山主动问起,正合心意。他瞟了一眼旁边的五姑娘,显得有些迟疑,吃不准这姑娘方不方便听这些绺子里的勾当。
程万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哦,伍爷您千万别见外,这是我家里的姨妹子,不是外人。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他心想,五姑娘性子孤冷,心思却深,听听也无妨,难得她主动关心旁人的事,况且和尚上东山说到底也是为了王家。
如今老丈人王老抠已经成了炕上的废人,论年纪论拿事的能力,往后王家这门户,怕是要指望这五姑娘撑起来了。
伍万一听是“姨妹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隐约记得算盘张和拍地缸提过一嘴“闹喜”的茬,自然也就知道了任家油坊的王家是程九爷的岳家。他下意识里便认定,眼前这位就是那许给了奉天府巡防营某位官老爷的“六姑娘”。
一想到这么个清凌凌、水灵灵的姑娘,竟已名花有主,许的还是个有权有势的——肥水流了外人田,伍万心里头没来由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灌了一口放凉了的隔夜茶,又涩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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