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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再会在这座马车上和她玩大小姐与面首的扮演游戏,裁决者确乎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不会爬起来和她开玩笑了。姜芜只一个人坐在马车中,思考着接下来也许会发生的事情。
事到如今,她觉得自己被命运的洪流卷着,茫然又无助,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往那个方向走。似乎眼前的一切都早有安排,但她处于其间,却未曾触及到任何真相,只是被裹挟、被利用。
在一片纷乱的思绪中,姜芜靠着座位,身形自然滑落,睡着了。
姜芜瞬间明显地感觉到自己陷入了梦境之中。她现在对于这种意识虚无的感受已经非常熟悉了,虚无往往意味着高远,她将会得到崇高之神的启示。
姜芜双脚落地,发现自己处在塔上,塔下是一片地狱般的场景。
哭号、哀叫,她看不清那些虫子一样小的人们的具体形容与面目,却能够听到由他们发出的、汇聚成洪流的声响。他们正在流血,诉说着自己的痛楚与绝望,祈求着神明的拯救。悲痛震耳欲聋,贯穿整个天地。
这种呼喊仿若有着某种引力,姜芜意识逐渐变得朦胧,感受到自己正收到他们的牵引,她不自觉地向地面伸出手去——她要到他们身边去,她会拯救他们,她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与他们共享荣光与痛楚,直到所有人都获得幸福,不会再有孩子流下一滴眼泪——
在她毫无顾及的动作之下,姜芜不知道自己即将从塔摔落,以自由落地的姿势降临地面,摔成一滩血泥。
一只手轻轻地拉住了她,阻止了她的自我毁灭。
姜芜茫然地回过头去,看向那拯救了她的圣人。
那是一座雕塑,姜芜一眼就认出了它:它,不,应该是“祂”。祂是女神。祂已然不如上一次梦境见面那般宏伟与广博,姜芜能够感受到祂虚弱了一些,但这虚弱仍然是她不能战胜的强大。
雕像的手轻柔地拉住了姜芜的手,为她的坠落写下了休止符。这动作很轻柔,不让姜芜感到突兀和疼痛,但其中不可否决的意味却也并不因此减弱。
姜芜能够感受到:自己是被“神”这种伟大的东西桎梏住的,绝对不会有一丁点反抗的可能性。她是在神的掌心中爬来爬去的一只蚂蚁,只要对方不悦,顷刻便可以捏死自己。
她遂温驯地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仿若最无知最可怜的羔羊。她亟待首领的命令与牵引,而神正是她最大的领主与牧羊人。
女神笑着,祂抚摸着姜芜的面庞,雕像冰冷坚硬的手指让姜芜不自觉冒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能够从其肢体的非人感清晰感知到自己是在被比生灵更冰冷的东西掌控着、玩弄着,作为神手心的一个玩具运作着,渺小得几乎是可怜。
女神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爱怜,然而姜芜只为自己能够从一座雕像的面容中读出“眼神”这样富有情感的内容而感到毛骨悚然,背后冒出冷汗。
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想要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女神开口了,祂的声音来自云端,好飘渺好宏大,能够让每一个人、每一位信徒都能够听见,并为此折服、跪拜、膝行,可怜地想要亲吻祂的脚尖在,只求和祂亲近一些、靠近一些。
女神说:“我的孩子,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我很欣慰。”
女神说:“我的孩子……我一直在等你来
杀我。”
姜芜从梦中惊醒!在女神开口的那一瞬间,那优雅美丽的女性面容一瞬间却被姜芜解读出了些许诡谲的含义,仿若那雕像不再代表神圣而是象征邪恶,女性的美丽头颅瞬间化作山羊的巨大头骨。
为此她在惊醒的那一瞬间便从喉咙中不自觉爆发了一声仿若水被烧开炸破玻璃的爆鸣声音,在几秒之后,驾车的仆人之一探头进来,恭顺地垂着脑袋,小心问道:“您怎么了?”
姜芜冷汗淋漓,倚靠在座位上,每一根骨头都失却了力气,让她在此时此刻如同瘫痪,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她惨淡地摇了摇头,虚弱说道:“没什么,请退下吧。”
那仆人迟疑地缩回了脑袋,拉上了车帘,为姜芜留下一片寂静。
姜芜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口里冒出来。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后背完全被冷汗浸湿了,整个人都虚脱,想动一动身子就只能从座位上滚下来。
心念转动,讲师出现在了马车之中。这平素言笑晏晏没个正形的女人此时眉头紧皱,甫一出现就要去摸姜芜汗湿的额头,在指尖触及到一片活人的温热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坐在了她身边,紧迫问道:“刚才发生什么了?……你睡着之后,我便感知不到你的灵魂了。我还以为你被梦中夺魂,就此死去醒不来了呢。”
姜芜笑了笑,虚弱地将自己的脑袋枕上讲师的大腿,大口喘气,从吸进喉咙里的冰凉空气中攫取自己活着的实感,又因为喉部的不适而猛然咳嗽了两声。
她说道:“确实是被夺魂了……我还不能死呢,没有完成女神赐予我的使命。”
讲师用手帕替她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无力地笑了笑,姜芜能够从身体相接处感受到对方的身体的起搏活动。讲师说道:“你梦见女神了?”
姜芜点了点头,不愿解释。她直觉那梦中的场景是一种命运的启示,倘若她将其分享给讲师,对方就要被迫和自己共同承担命运了……这可不是她乐意得见的场景,被神捏在手心把玩的苦头只有她一个人吃就好了。
讲师目睹了她的肯定,轻轻抽了一口气,表示自己的惊讶。她沉默了一会儿,叹气,说道:“很快就到翡冷翠了。到了圣都,你再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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