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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拔高,话语朴实真诚,却又自有一股开阔的气度。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率先从槐树下的摊位附近响起,随即蔓延开来,比之前给周文远的要热烈得多。
雅座上,县令微微颔首。陈夫子捻须,眼中露出赞赏。宋晏清摇着蒲扇,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低声道:“人间滋味……说得不错。”
周文远站在台上,脸上火辣辣的。他觉得自己那番“规矩本分”的高论,在林若安这通“烟火温情”面前,显得如此空洞又刻薄。他能感受到台下那些目光的变化,尤其是那些寻常百姓目光中的认同感,让他如芒在背。
族老上前,宣布开戏。第一出是热热闹闹的《跳加官》,祈求吉祥。
林若安走下台,径直回到自家摊位。许凤姑什么都没说,只用力拍了拍她的胳膊。许忘忧递过来一杯新调的梅山饮,眼睛比平时更亮些。林若安接过,一饮而尽,笑道:“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赵四娘抢着回答,捧着钱匣子,“状元糕快卖完了!”
“赶紧补上!”许凤姑精神抖擞,“忘忧,再蒸两笼!若安,别愣着,系围裙!”
林若安笑着重新系上围裙,融入了忙碌的烟火气中。台上的锣鼓已经换了调子,一出文戏《玉簪记》开场,咿咿呀呀的唱腔飘了过来。
宋晏清果然是个戏迷。他不再理会旁人,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随着板眼叩击,听得极为入神。偶尔听到精妙词句或转折,还会微微颔首。
许忘忧起初只是被锣鼓声吸引,偶尔抬头看几眼。但台上那旦角水袖翻飞,身段婀娜,唱腔婉转,渐渐地,她的目光也被牢牢吸住了。她手里捏着一个串糖萝卜的竹签,却忘了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华美的服饰、优美的动作、还有唱词里流露出的哀婉情愫,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却又极具吸引力的世界。
一出戏罢,中间休息。宋晏清竟起身离座,踱着步子走到了许家摊子附近。林若安正在给人盛粥,见他过来,忙擦了擦手:“宋先生。”
宋晏清摆摆手,笑道:“林小友方才讲得好,老夫听着也觉熨帖。”他话题一转,“这出《玉簪记》,小友可曾看过?”
林若安前世在电视上看过,倒是知道剧情,便谨慎答道:“略有耳闻,讲的是道姑陈妙常与书生潘必正的故事,词曲颇雅。”
宋晏清点头:“正是。方才那段‘琴挑’,词写得好,‘月明云淡露华浓’,景情交融。更妙的是丝弦配合,那几声琵琶,真如珠落玉盘,将少女怀春又矜持的心境衬得恰到好处。”
他谈起戏来,眼神发亮,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淡泊模样,“依老夫看,这出戏好就好在一个‘真’字,情真,意真,便是披着道袍,也掩不住那一点活泼泼的人间心意。这倒与你方才所说‘人间滋味’暗合了。”
林若安没想到宋先生谈起戏来如此深入,还联系到了自己刚才的讲话,心中佩服,也诚心道:“先生高见。戏文虽是演绎,好的却能照见人心。”
两人就着戏文又聊了几句。宋晏清看到案板后许忘忧正在将新出笼的状元糕点红点,动作细致专注,忽然道:“许小娘子这手艺,灵性十足。这点心做得精巧,火候、配色皆是上乘,更难得是这份静气。”
许忘忧闻声抬头,看到宋晏清赞许的目光,微微顿了顿,低头轻声道:“宋先生过奖。”
这时,锣鼓再响,下一出戏要开场了。宋晏清意犹未尽地看了看戏台,对林若安道:“明日是《宝剑记》,后日压轴是《文星赴宴》。林小友若有空,不妨再看看,尤其是《文星赴宴》,虽热闹,其中世情百态,也值得一品。”
说完,他状似无意地看了看忙碌着的许忘忧,道:“明日,老夫想送许小娘子一件礼物。”
林若安一愣:“家妹何德何能,能蒙老先生赐物……”
“不必过谦。”宋晏清摆摆手,打断林若安的话,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说罢,也不解释,摇着蒲扇回雅座去了。
许凤姑在一旁听了全程,等宋晏清走远,才低声对林若安道:“这位宋先生,是真喜欢无忧。”
下半场是一出武戏《三岔口》,锣鼓铙钹打得震天响,翻跟斗、耍刀枪,热闹非凡。这下,连原本埋头干活的赵四娘都忍不住抻着脖子看了起来。
许忘忧更是完全被吸引了,她看着台上武生干净利落的短打、精准的对招、黑暗中摸索的夸张表演,眼睛一眨不眨,手里下意识地模仿着某个格挡的动作。
林若安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又微酸。无忧看文戏是好奇和欣赏,看武戏却像是一种本能的吸引。这让她更确信无忧的过去绝不简单。
日头渐渐西斜,第一天的戏散了场。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边走边讨论着剧情。
许家摊子前也终于清闲下来。几乎所有的吃食都卖空了,钱匣子沉甸甸的。四人虽然疲惫,脸上却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收拾家伙装车时,许忘忧手里还捏着最后一串糖萝卜,这是她特地给林若安留的。许凤姑看见了,笑问:“忘忧,戏好看不?”
许忘忧回过神,用力点头:“好看。”她想了想,补充道,“袖子,好看。打架,也好看。”
林若安失笑,接过她手里的竹签:“明天还有,后天也有。咱们还来摆摊,你慢慢看。”
推着满载空器具的板车回家,夕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巷里飘荡着各家饭菜的香气,偶尔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
回到小院,简单吃过晚饭,许凤姑在灯下数钱,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脸上笑开了花。林若安帮着许忘忧清洗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
夜深人静,林若安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白天宋先生的话又浮现在脑海。这位神秘的老人,要送给忘忧什么样的礼物呢?
身边,许忘忧早已入睡。林若安笑着给她掖了掖被子。
她不再多想,闭上眼,在残留的烟火气与淡淡的食物甜香中,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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