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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黄亦玫从春天等到夏天(第1页)

帝都的夏日,仿佛一个永恒的轮回,再次以它独有的、近乎蛮横的热情拥抱着这座古老而崭新的城市。阳光炽烈,蝉鸣如织,空气里浮动着柏油马路被炙烤后的焦味,以及从街边槐树、院内草丛里蒸腾出的、浓得化不开的草木腥气。时间流转,季节更迭,但对于中央美术学院的某个画室而言,午后的光影似乎与去年别无二致,依旧是那样斜斜地穿过高大的窗户,在布满颜料痕迹的地板上投下明亮而安静的光斑。

黄亦玫坐在靠窗的一个画架前,神情专注。一年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却又仿佛改变了一切。她依旧是那个明媚的少女,夏美院校花的名头不胫而走,为她赢得了不少或欣赏或倾慕的目光。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某个角落,早已被一个远在重洋之外的身影填满,那份跨国恋情的甜蜜与酸涩,如同一道隐秘的底色,让她在青春的张扬之外,多了一份沉静的韵味。

她正在完成一幅油画作业。画布上是大片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蓝色,从深海般的靛青过渡到天际将明的鱼肚白,那是纽约的夜空,是她凭借无数次视频通话和苏哲偶尔来的照片,在脑海中反复勾勒、再现在画布上的景象。画布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触,勾勒着一个模糊的、倚靠在落地窗前的男性剪影,孤独,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这是她的秘密,是她无处安放的思念,在颜料与画布上的唯一寄托。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与画布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教室学生的嬉闹声。几个同学在另一角低声讨论着构图,偶尔投来的目光中带着对这位才貌双全的校花的习惯性关注。黄亦玫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蓝色世界里,调配着颜色,试图捕捉那种隔着太平洋眺望时的、清冷而遥远的思念质感。

就在这时,画室那扇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不重,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柔,但却带着一种与这间充满艺术散漫气息的画室格格不入的沉稳与坚定。有人走了进来。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不之客。美院里常有外来参观者或蹭课的人。直到那身影径直走向靠窗的那个位置,走向黄亦玫。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和一款低调的腕表;下身是修身的深色休闲长裤,衬得双腿愈笔挺。没有西装革履的正式,却依旧透着一股经过精心打磨的、干净利落的精英感。他很高,身形挺拔,走进这间堆满画架、颜料桶的画室,像一头优雅的猎豹误入了色彩斑斓的热带雨林,瞬间吸引了角落里那几个原本在讨论的学生的目光。

他们窃窃私语起来,带着好奇与惊艳。这个人,他们从未见过,但那份气质太过出众,让人无法忽视。

黄亦玫正对着画布上那片蓝色呆,思考着如何调整阴影部分的色调,才能更接近她记忆中苏哲公寓窗外的夜色。她感觉到身边的光线似乎被一个身影遮挡了些许,以为是哪个同学过来讨论问题,并未立刻回头,只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含糊地说了一句:“稍等一下啊,我这点颜色快调好了。”

然而,那个身影并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一种莫名的、强烈的存在感笼罩了她,伴随着一种熟悉的、清冽的、如同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那是他惯用的某款小众香水的后调),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腔。

这气息……

黄亦玫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僵,调色盘上的刮刀差点滑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出巨大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轰鸣声。

不可能……这一定是幻觉,是因为她太想念了,以至于产生了错觉。他应该在纽约,在曼哈顿那间可以俯瞰城市的公寓里,在充斥着数字和图表的会议室里,而不是在帝都,在夏美院,在这间充满松节油气味的画室里。

她猛地转过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午后炽烈的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那双总是盛满冷静与疏离的眸子,此刻正清晰地映照出她目瞪口呆、满是难以置信的脸。

是苏哲。

真的是他。活生生的,不是越洋视频里那个隔着屏幕、带着轻微延迟的影像,也不是她凭借记忆和照片在画布上描绘的虚幻剪影。他就站在这里,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那专属于他的、让她魂牵梦萦的冷冽味道。

黄亦玫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抽离了。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却不出任何音节。手中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了调色盘上,溅起几滴蓝色的油彩,沾染了她素色的裙摆,她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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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哲看着她这副完全惊呆了的模样,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说话,只是非常自然地、旁若无人地,拉开她旁边那个原本空着的、沾满颜料的旧木凳,坐了下来。

木质凳子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轻响仿佛解除了黄亦玫的定身咒。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突然靠近的暖源烫到,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你……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苏……苏哲?!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甚至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窗外,确认自己是否还在帝都,是否还在夏美院。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如同一个过于逼真的梦境。

苏哲的目光从她震惊失措的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油画上。那片浓郁的、属于纽约的蓝色,以及那个模糊的、属于他的剪影,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眼中。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情绪快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回答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回到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像墨色的磁石,牢牢锁住她的视线。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长途飞行后的微哑,却依旧平稳得令人指,仿佛他只是下楼买了杯咖啡,而不是跨越了半个地球: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和存在。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地陈述,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来看你。”

来看你。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具冲击力。他放下了纽约的一切,跨越了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和广阔的太平洋,风尘仆仆,突然出现在她的课堂上,她的画架旁,只为了——来看她。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黄亦玫的全身。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了头顶,让她脸颊绯红,耳根烫。一年来的思念、等待、视频通话里的短暂慰藉、以及那份深藏心底的不安与不确定,在这一刻,都被这三个字彻底击碎、融化。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平静眼眸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只为她而存在的柔和,看着他因为匆忙赶来而微微有些凌乱的、垂落在额前的黑……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却在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如同冲破乌云的阳光,灿烂得晃眼。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顾不上这里是安静的画室,顾不上周围还有目瞪口呆的同学,顾不上自己校花的形象和掉在地上的画笔。她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苏哲的脖颈,将整个人埋进了他的怀里。

“苏哲!”她带着哭腔,又带着无尽喜悦的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但只是一瞬,随即,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背,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他抱得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此弥补这一年分离带来的所有空白。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顶,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混合着飞机舱和旅途的味道。

画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几个原本在窃窃私语的同学,此刻已经完全石化,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足以列入“夏美院年度十大震撼场面”的一幕——他们那位追求者众多、却始终与人保持着礼貌距离的校花黄亦玫,竟然……竟然如此主动而热烈地抱住了一个突然出现的、气质冷峻的男人?!而那个男人,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回抱的姿态,却充满了不容错辨的占有与亲密。

阳光依旧静静地洒落,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画架前紧紧相拥的两人。油彩的气味、松节油的气味,似乎都被此刻弥漫开的、浓烈的情感气息所覆盖。掉在地上的画笔和调色盘,那片未完成的纽约夜空,以及周围那些震惊、好奇、羡慕的目光,都成了这个夏日午后,最生动、最意想不到的背景。

苏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感受着怀中女孩真实的体温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他跨越千山万水,风尘仆仆而来,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宿。

黄亦玫埋在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眼泪濡湿了他胸前的衬衫。从去年夏天那个冷漠疏离的初遇,到纽约雨夜书店的意外重逢,再到跨越重洋的声音与音乐互赠,直至此刻,他真实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这一年的点点滴滴,如同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飞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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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得到了最圆满、最珍贵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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