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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完胡桃,令莺又悄悄跑去外面,不知从哪儿摸回一片宽大的叶子,里面盛着干净的雪。
她将雪慢慢捂化了,急忙用双手捧着,像喂小动物般递到元霁唇边,眼含期冀。
他却别过脸,怎么也不肯张口,脸色莫名有些难看。
令莺只好又缩回他身边,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腿,老实不再乱动。
他的发髻有些散了,几缕微凉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犹如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两人静静依偎着,元霁比方才更为克制,手掌始终规矩地垂放,不曾碰到她。
令莺想起白日的事,忍不住问他:“陛下不是病了,怎么夜里还出去?”
他沉默片刻,才道:“母妃的祭日快到了。”
令莺依稀听说过,元霁八岁被立为太子,生母便早早去世了,以往也从未听他提起这些。
她盼着他能多说两句,免得就这般睡过去,便乖乖等着,可他并未再开口。
窗隙外的月华清淡如水,映着地上那团莹白的雪水。
令莺低头望着,莫名想到了自己,情不自禁向他倾诉:“我阿娘的祭日也刚过……她就葬在老宅后山上,一下雪,石碑就被埋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想回去祭拜,只是吴郡离洛阳那么远,父亲必然不会答应。”
元霁才闭上眼,手就被她紧紧握住,只得又睁开。
令莺按下心里那点失落,小声说道:“等日后得空了,陛下随我回一趟吴郡吧。”
眼下自然不能,可他们总还有许多个以后。本朝名士游历山水也是常事,帝王又有何处去不得。
元霁漫不经心听着,淡声道:“日后迁来洛阳就行了。”
令莺连忙摇头:“阿娘是吴郡人,生前便决定要留在故土的。”
她眨了眨眼,瞳仁在黑暗中盈盈发亮:“我出生时,阿娘还在院里的桂树下埋过一坛酒,说等我出嫁前再挖出来,和郎君一同喝。”
元霁早已习惯她直来直往的性子,时不时就把嫁娶之事挂在嘴边,从不扭捏,如今倒好,连什么挖酒都想好了……
他许久未应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令莺疑惑地瞧着他,他却忽然问:“你可怨恨你父亲?”
她愣了一下,眸中掠过一丝迟疑,随即摇了摇头:“我阿娘是乐籍出身,当年险些受辱,是父亲帮了她一把,否则这世上也没有我了。至于和王润的婚约……如今陛下在我身边,事情总会有转圜的,就更说不上恨了。”
元霁听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愿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到底是骨肉至亲……他又怎能指望崔令莺说出什么让他舒心的话。于她而言,崔道济不过是一位端方的父亲,至多,只是严厉了些。
想到这儿,他腿上那处旧伤突然像钻入了一条阴冷的蛇,泛起湿寒的痛楚,轻而易举就将他拽回多年前的那场冬雪。
彼时年少气盛,他为了一桩朝事孤行己意,不愿听从朝臣劝阻。而后便被崔相带入猎场,美其名曰,要考较他的骑射之功。
元霁自不服从这折辱般的管教,一扯缰绳便要走。
然而雪地湿滑,马匹也不知何故惊厥,将他狠狠甩下地。坠地时右腿猛地撞上岩块,剧痛难忍,他甚至听见自己腿骨碎裂的声音。
趴在冰凉的雪里,他牙关紧咬,起初是愤恨,随后渐渐被雪水浸透,转为一片空茫的绝望。
那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纵是性命,若这些臣子想要,也有千百种方法。
许久,元霁极轻地笑了一声,不再看她,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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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大半夜,元霁裹着斗篷,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昏沉之间,耳边始终萦绕着零碎的话语,嘀嘀咕咕的,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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