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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六月五日,浓稠的夏意糊住了天穹口,把人间的闷热封成一只躁动的铝皮罐头,泛起银亮亮的热光。
&esp;&esp;辛西亚困在蒸笼似的罐头里,时而觉得自己像一只笼中鸟,时而好像回到了卧床养病的青春时代。大抵是白日昏睡太久,晚上反而不易入睡,从后脑顺着脊椎一路痛下去,乌黑的发丝平铺在凄寂的夜晚。她后知后觉地想,原来已经失眠这样久了。
&esp;&esp;在那一日的对谈过后,她便好似进入到一个极顽固而安全的堡垒里。没有警方传唤,没有法院传票,连她的基金会都没有因最近的风波与她做出切割。
&esp;&esp;她来不及细想这一切,只觉得苦热在血液里反复地搅,连最细微的毛细血管也不堪其负,痛得尖叫。从十七岁到现在,几千个日夜辗转难眠,换来大仇得报。可是溽热的浪浸透骨髓,淌出来的不过是干涸成粉末状的血泪。
&esp;&esp;辛西亚并不知晓外界的火焰烧到了哪个方向,也并不了解父亲几日未见踪影的原因。
&esp;&esp;玛丽娅修女被委托来看顾饱受精神折磨的孩子,她非常清楚,教父聘请的团队会将一切钉死在医疗伦理中的合理风险之上,而更棘手的是崔俊杰背后那批人。那些靠崔吴二人的贡品爬上高位的官员、商人和掮客,此刻比谁都着急。他们并不在意崔俊杰的命,只是为了自己吃进去的嘴别被撬开。
&esp;&esp;某种程度上,他们与奥古斯塔的诉求是相同的。死人已不再会说话,活着的崔俊杰夫妇也应当就此闭嘴。
&esp;&esp;深夜,为惊梦的辛西亚喂完药的玛丽娅走出房间,恰巧瞥见深棕色的走廊尽头,奥古斯塔进门的身影。
&esp;&esp;他许久未曾休憩。
&esp;&esp;不过,对他这种经历过漫长而枯燥的医学生涯的人来说,这点倦意或许并不算什么。
&esp;&esp;走廊的壁灯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栋洋楼保持上世纪的风貌,壁饰泛着冷光。玛丽娅从拐角走出来,看着他用惯常克制的姿态脱下沾满夜露的外衣,轻轻叹了口气。
&esp;&esp;奥古斯塔站了一会儿,直起身,重新整理好袖口。当他转过身面对修女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平淡的神色。
&esp;&esp;“先生,”她适时轻声开口,“要喝些热的吗?”
&esp;&esp;“不必了,谢谢。”奥古斯塔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
&esp;&esp;玛丽娅道:“辛西亚已经睡下了。”
&esp;&esp;他不再多言。
&esp;&esp;他总是这样的人,连辛西亚都不知道,父亲其实每夜都会在门外看她。只不过他们之间的隔阂早就不仅仅是18岁的错误,更多的是天堂水造就的阴差阳错。
&esp;&esp;奥古斯塔动了动指节,终究是收回手。
&esp;&esp;玛丽娅忍不住开口:“先生,您其实不必——”
&esp;&esp;奥古斯塔抬手制止了她劝慰的话,他的神色平静而深邃,“她是我的孩子……”他的声音低沉,“我亏欠她的,不止一个夜晚。”
&esp;&esp;“可是归根结底,我们并非本国人——”玛丽娅非常明白,他为了这个案子已经将自己这些年全部的社交力量都压在上面。等到舆论冷却,崔俊杰上面的保护伞吃了这样一个哑巴亏,势必会动用各种合法的路径,让一个外国人在本地的每一扇门都关上。
&esp;&esp;奥古斯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裹着潮湿的槐花香涌进来,他依稀记得辛西亚曾告诉过他,小时候最喜欢吃槐花饼。
&esp;&esp;玛丽娅突然问:“您不觉得,您为她做的事情——已经远超责任的范畴了吗?”
&esp;&esp;奥古斯塔的指尖一顿,窗外夜车疾驰,掀起一阵黏稠而潮热的夜风。
&esp;&esp;他微微侧头,恍若未闻,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稳定而克制的声响,一下,一下,再一下。
&esp;&esp;与心脏的节奏渐渐重合。
&esp;&esp;在明华体育馆的夜晚,也曾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那个人也是他的孩子,也是他为了心中的责任,从一个濒死的女人手中接过的孩子。
&esp;&esp;那夜他赶到明华之时,熟悉水性和明华游泳池构造的辛西亚本欲利用连通泳池的通道消失在季良文的视野中,不过在季良文将崔俊杰夫妇转移到安全的房间后,辛西亚不知为何又放弃了逃生计划。
&esp;&esp;他将女儿救起后,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esp;&esp;那人穿着黑色衣服,裤脚沾着泥点,伤口未全部愈合。他的头发很久没有剪,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看向他的目光好似一条被夺走重要珍宝的野狗。
&esp;&esp;应荣。
&esp;&esp;应天歌留下的儿子。
&esp;&esp;当年为了帮助皈依教会的应天歌,他在女人的病榻前收养了她的儿子阿荣。当初桀骜不驯的男孩早已跟他一般高,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十步,灯摇摇欲坠,半明半暗中,奥古斯塔看向他,他也在看着奥古斯塔。
&esp;&esp;“把、她、还、给、我。”yon一字一句地说。
&esp;&esp;“让开。”他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同继子讲话。
&esp;&esp;“她不是你的!”yon的目光闪烁着愤怒的焰火,“把她还给我。”
&esp;&esp;他隐隐向前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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