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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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灾星演唱会(第1页)

有人说,婴儿降世时的哭声,是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我的到来,比较吵。

老天爷给我配了十九道天雷当背景音,还是环绕立体声,全村公放的那种。以至于很多年后,村里人教育不听话的孩子,都不是说“狼来了”,而是说“再闹!再闹林劫就上你家开演唱会去!”

这话损,但写实。

据村里那些活了大半辈子、自诩见多识广的老人们,在几两黄汤下肚后,反复念叨描绘:那是在一个闷得能拧出水、连狗都懒得吠的夏夜。子时刚到,星月全无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就被扯开了一道惨白的口子。

不是一道,是接连不断的一道又一道!

惊雷如同了疯的远古巨神,抡起炽白的雷锤,朝着村东头我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狠狠砸落。轰隆隆的巨响不是从天边滚来,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灶台上的碗碟都在跳舞。

一道,两道,三道……村民们蜷缩在炕上,心惊胆战地数着。那雷光诡异地精准,十八道毁天灭地的雷霆,竟都险之又险地擦着房檐屋角劈在了周围的空地上,焦土一片连着一片,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类似硫磺和臭氧混合的刺鼻味道。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小心翼翼地规避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愤怒却克制的警告。

最后一道,积蓄了最久,也最为粗壮耀眼,像一条从九重天直扑而下的银白色巨龙,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也不讲道理的邪劲儿,它甚至在空中做了一个微不可查的拐弯,然后——

“咔嚓——!!!”

一声撕裂耳膜的爆响,那道雷精准无比地劈中了院门口那棵据说是林家太爷爷的太爷爷种下的、三人方能合抱的老榆树。

巨大的树冠瞬间被点燃,化作一个冲天的火炬,将半个村子映得如同白昼。但火光亮起得快,熄灭得也快,仿佛所有的生命力在瞬间被抽空。待雷光散尽,众人战战兢兢地望去,只见那棵老榆树已经从中间被彻底劈开,主干焦黑如炭,扭曲变形,如同一个被天火焚烧后凝固在痛苦嘶吼中的巨人骷髅。可它,偏偏倔强地立着,没有倒下。

也就在那最后一道雷光湮灭、世界重归黑暗与死寂的刹那,我娘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我生了下来。

我的第一声啼哭,算不上响亮,甚至有些微弱,但却像一枚投入绝对寂静中的石子。全村此起彼伏的狗吠声,仿佛接到了统一的指令,跟着我的哭声一起嚎叫起来。

于是,在那个夜晚,全村人都知道了两件事:一是林老倔家的媳妇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二是这小子是个妖怪,是能引天雷降世的灾星。

流言像夏日的野草,一夜之间就长满了林家坳的每个角落。

我爹林老倔,人如其名,是个脾气又倔又硬的猎户,一脸虬髯,沉默得像山里的石头。我出生后的第三天,唯一一个不怕死、或者说被职业癖驱使的,是个路过讨水喝的游方算命先生。

那先生干瘦,穿着件洗得白的旧道袍,眼神却溜滑。他喝完水,盯着我家那扇依旧残留着烟熏火燎气息的木门,脸色变了几变,手指掐得飞快,嘴唇喃喃蠕动。

最后,他对着像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手里还无意识攥着劈柴斧头的我爹,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窥破天机的、压抑不住的兴奋:“老哥,恭喜恭喜,此子……非凡啊!”

我爹眉头拧成了疙瘩,闷雷似的声音响起:“说人话。”

算命先生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算对了”的得意:“老哥,我说实话,您千万别恼。此子命格……唉,贫道直言了,他命犯十八劫!此乃天生孤煞之相,不是别人死,就是我死!乃大凶!”

我爹手里的斧头柄,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或许是觉得空口无凭,或许是极度想验证自己这惊世骇俗的批言,算命先生又提出,要抱我出村口,借着地气再看一眼天象,或许能有转机。

我爹沉默着,看了他很久,又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睡得无知无觉的我,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我递了过去。

算命先生接过我,动作轻柔,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某种辟邪的法咒。他抱着我,一步步走向村口。不少胆子大的村民,远远地跟着,既好奇又害怕。

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村口那条象征界限的石桥静静地卧在那里。算命先生抱着我,一只脚踏上了石桥。

然后,他的第二步,就永远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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