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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灵溪涧,笼罩在一层薄如轻纱的雾气中。山鸟初啼,溪水潺潺,一切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但陆远知道,今天不同——金石门那位“石头痴”执事石坚,将在午后到访。
木棚内,油灯已经亮了半个时辰。陆远就着昏黄的光线,最后一次核对今日的安排。木板上的炭笔字迹密密麻麻:
“辰时至巳时:常规接待三批散客,由张大山带甲组负责。”
“午时初:暂停接待,全员整理灵境,重点清洁矿石展示区。”
“未时二刻:金石门石坚执事到访,陆远、韩枫接待,展示矿石标本,游览全线路。”
“酉时后:复盘总结,拟定与金石门合作初步方案。”
他的目光落在“矿石展示区”五个字上。这三日,为了准备金石门的来访,他几乎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力物力。张大山带着杂役们跑遍了后山,采回各色矿石标本;他自己则翻遍了能找到的典籍,请教了韩枫和几位年长的执事,为每块石头撰写了介绍;甚至请了宗门内一位擅长书法的弟子,重新誊写了说明牌。
“陆小哥,都准备好了!”张大山掀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睛发亮,“矿石全摆好了,按您说的分了四类:金属矿、玉石矿、奇石、特殊矿石。每类五六样,都有说明牌。茶座也布置妥了,用的新打的杉木桌椅,茶水是今早现烧的山泉,加了双份宁神草。”
陆远点头,跟着张大山走出木棚。空地上,原本杂乱堆放的石头已经被精心布置。四张长条木桌并排摆放,上面铺着干净的粗麻布。矿石按类别分置,每块石头旁都立着一尺高的木牌,上面用清秀的楷书写着名称、特点、传闻。
最左边是金属矿:暗红色的赤铁矿、黄褐色的黄铜矿、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辉锑矿...甚至还有一块罕见的、表面有天然金色纹路的“金沙石”。
第二桌是玉石类:温润的淡青色温玉、半透明的水润石、深绿色的蛇纹石...最大的一块温玉有拳头大小,被特意放在红色绒布上,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第三桌是奇石:布满金色斑点的“星辰石”、紫黑色蜂窝状的“雷击石”、敲击能发不同音高的“声音石”、还有几块纹路似山水似人物的“画面石”。
最后一桌则是些暂时无法归类的特殊矿石:一块通体漆黑却异常轻盈的“浮石”、一块会在暗处发出微弱蓝光的“夜光石”、甚至还有一块据说是从古修洞府附近捡到的、布满奇异符文的“古纹石”。
每块石头的说明牌都写得颇为用心。比如“雷击石”的牌子上就详细写着:“天雷击中山岩,瞬间高温熔融岩石表面,冷却后形成特殊玻璃质结构及蜂窝状孔洞。质地坚硬,握之有微麻感。民间传说可避邪祟,置于屋角可防雷火。罕见度:甲等上。”
又比如“声音石”:“天然形成,内部结构特殊,各部位厚度、密度不一,故敲击时音高各异。音色清越,似玉磬。成因不明,或与上古地脉变动有关。可奏简单旋律,实属天然奇珍。”
虽然这些介绍大多基于民间传说和猜测,但胜在详实有趣,足以引起行家的兴趣。
“好,很好。”陆远仔细看过每一处布置,满意地点头,“张大哥,辛苦你们了。今天上午的常规团,你多费心。午时一过,就闭门谢客,全力准备迎接金石门的贵客。”
“您放心!”张大山拍着胸脯,“上午三批散客,都是熟客,流程我都熟。就是...”他压低声音,“新线路那边,按您的吩咐,昨天下午我们大张旗鼓运了十块上等青石板过去,一路敲锣打鼓,半个宗门都知道了。晚上我安排了六个兄弟,两人一组,三班倒,藏得严严实实...”
他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子时刚过,王癞子那混蛋果然又来了!带着两个人,都蒙着脸,背着麻袋,直奔那些青石板就去了!我们的人一拥而上,当场按住了一个,是炼器坊的杂役李二。但王癞子那瘸子...跑得跟兔子似的,钻林子没影了。另一个也溜了。”
陆远眼神微凝:“李二呢?”
“捆了关在后山旧柴房里,两个兄弟看着。”张大山道,“那小子一开始嘴硬,说就是路过。后来我们吓唬要送执法堂,按门规偷盗宗门财物要断手,他才松口,说是王癞子指使的,答应偷了石板卖了钱对半分。至于之前倒污物、扒水坝的事,他推说不知道,但眼神躲闪,肯定没说实话。”
“王癞子没抓到...可惜了。”陆远沉吟,“不过有李二这个人证,至少能证明他们偷盗。李二的口供记下来了吗?”
“记了,按了手印。”张大山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纸,“那小子吓得够呛,让写什么写什么。”
陆远接过粗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确实是李二承认受王癞子指使偷窃青石板的供词,末尾有个鲜红的手印。
“人看好,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出事。”陆远将供词仔细折好收起,“今日金石门来访是头等大事,不能因小失大。等过了今日...咱们再跟刘管事好好算这笔账。”
;“明白!”
晨雾散去,灵溪涧迎来了新一日的繁忙。三批散客如约而至,有慕名而来的凡人富商,有好奇探访的低阶修士,还有附近村镇结伴而来的文人墨客。张大山带着两名新培训的向导,讲解得有声有色,一切都井然有序。
陆远则坐镇木棚,一边处理日常事务,一边在心中反复推敲接待石坚的细节。他让杂役烧了热水,将自己的青色布衣熨烫平整;又将那支小喇叭擦了又擦,确保光亮如新;甚至提前准备了几个金石门可能感兴趣的问题——关于矿石成因、关于地质变迁、关于如何将矿物知识融入旅游体验。
午时刚过,最后一批散客满意离去。张大山立刻带着杂役们闭门谢客,挂出“今日暂停接待”的木牌,然后开始最后的清洁整理。小径上的落叶被仔细清扫,护栏被擦拭干净,连解说牌上的灰尘都被一一抹去。
未时初,一切准备就绪。灵溪涧入口处,陆远、韩枫、张大山及四名核心杂役肃立等候。矿石展示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茶座上的粗陶茶具冒着袅袅热气,空气中弥漫着宁神草的清香和山泉的清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风吹过林梢,溪水潺潺流淌,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陆远站在那里,腰背挺直,手中握着那支冰凉的小喇叭,心中却异常平静。该做的准备都已做了,剩下的,便是以诚相待。
未时二刻,分毫不差。
山道拐弯处,出现了三个身影。
为首之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身材敦实如铁砧,肩膀宽阔,手臂粗壮,走起路来步步扎实,每一步都仿佛要在山石上踩出印记。他穿着赭石色的金石门劲装,腰间没有佩剑,却挂着一柄精巧的短锤、一个牛皮工具袋、还有几样形状奇特的金属工具。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映出一双锐利却清澈的眼睛。
正是石坚。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皆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背负着鼓鼓囊囊的行囊,步履轻健,眼神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青木宗的朋友,叨扰了!”人未至,声先到。石坚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山谷间隐隐回响。他加快步伐,走到近前,朝着韩枫和陆远拱手——先向韩枫这个修士,再向陆远这个凡人负责人,礼节周全却毫不拖泥带水。
“石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韩枫还礼,态度不卑不亢,“这位是陆远陆师弟,灵境一应事务,皆由他统筹。”
“陆先生,久仰。”石坚转向陆远,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不是看修为,而是看人。那目光锐利却不逼人,清澈坦诚。“信中说三日后,便是三日后。我们金石门的人,凿山开石,最重‘精准’二字。说何时,便何时。”
“石前辈言重了,您能莅临指导,是灵境的荣幸。”陆远侧身引路,姿态恭敬而不谄媚,“山中简陋,唯备粗茶一盏,前辈若不嫌弃,不妨稍坐歇息,再览山景?”
石坚却哈哈大笑,声震林樾:“茶不急喝!陆先生,听说你们这儿收罗了不少有意思的石头?老石我这人,见了石头比见了亲娘还亲!先看石头,再看景!茶水嘛...看完石头,口干舌燥时再喝,那才叫痛快!”
果然是个率性直接的“石头痴”。陆远心中一定,笑道:“那便依前辈。这边请。”
众人移步至矿石展示区。当石坚看到那四桌分门别类、摆放整齐、配着详细说明牌的矿石标本时,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仿佛猎人见到了珍贵的猎物。
“嚯!”他一声赞叹,快步上前,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整体扫视一圈,目光如电,从金属矿到玉石,从奇石到特殊矿石,一一看过。然后,他才蹲下身,从腰间工具袋里掏出一柄黄铜柄的放大镜——镜片澄澈,边框磨损得发亮,显然常年使用。
第一块看的是赤铁矿。他没有用手直接拿,而是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副薄薄的鹿皮手套戴上,这才捧起那块暗红色的矿石。他用手指细细摩挲断面,感受纹理;用指甲轻轻刮擦,观察刮下的粉末;甚至将粉末凑到鼻尖,深深嗅闻。
“含铁量...约六成八。”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专注,“杂质以硅、铝为主,伴生少量钙、镁...嗯,还有极其微量的铜,难怪色泽偏暗红。”接着,他取下腰间短锤——那锤子小巧精致,锤头不过拇指大小——用极轻的力道敲击矿石不同部位,侧耳倾听回声。
“质地均匀,内部无明显裂隙或空洞。”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陆先生,你们这赤铁矿,品相相当不错。最重要的是——”他指向矿石表面那些光滑的弧面和流线型纹路,“这是矿脉裸露地表,经年累月被山洪溪水冲刷打磨的结果。说明矿层离地表近,且受过自然筛选,杂质相对较少。若是开采,初期成本会低很多。你们...真没动过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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