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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如同滴入沙漠的水,瞬间就被杨科研内心龟裂的欲望吸收殆尽。废品站用汗水换来的皱巴巴纸币,几乎毫无悬念地流向了镇子东头那家名为“极”的网吧。那里成了他的朝圣地,烟雾缭绕、空气污浊的环境,在他眼中却散着自由与力量的光芒。
他主要混迹于两个世界:一个是《传奇》的玛法大陆。他的道士号“傲视群雄”依旧穿着寒酸的轻型盔甲,手持降魔,带着那只时灵时不灵、经常卡位害死他的骷髅宝宝,在骷髅洞、僵尸洞以及更危险的沃玛寺庙里艰难求生。他操作笨拙,走位风骚得如同醉汉,常常引到一大群怪物,然后在一片“++++”(加血)的焦急呼喊和队友“道士你他妈会不会玩?”的怒骂中黑白屏。每一次死亡,都让他心疼那点微薄的经验和可能爆掉的装备,但每一次重新登录,那种“老子又回来了”的虚幻豪情又会支撑着他继续投入。他尤其痴迷于沙巴克攻城战,尽管他等级低、装备差,只能在外围放放毒、丢丢符,感受一下千人大战的混乱与激情,但这种参与感,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缩在教室角落的“土老帽”,而是即将“傲视群雄”的英雄。在游戏里,他可以暂时忘却现实中的窘迫和沈雯晴那冰冷的眼神。
另一个世界,则是《魔兽争霸》的艾泽拉斯。他被那恢弘的cg和精致的画面(以当时标准)所震撼,但复杂的操作、四个种族迥异的兵种建筑、英雄技能和微操要求,让他晕头转向。他只会用人族,机械地造农民、建兵营、出footan(步兵),然后a过去,经常被简单的电脑或用暗夜精灵族猎手放风筝的玩家虐得找不到北。但他乐此不疲,因为曾睿和沈雯晴讨论过这个游戏,他潜意识里觉得,玩这个,就离他们的世界近了一点,虽然他自己根本理解不了那些精妙的战术和宏大的背景故事。
游戏成了他精神的鸦片。在虚拟世界里获得的每一次微不足道的升级、每一件勉强算“极品”的小装备,都给他注入一种扭曲的“男子气概”幻觉。他开始在班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语调,故作高深地谈论:“昨天俺在祖玛七层,差点就打到裁决了!”“暗夜的女猎手太iba(不平衡)了,跑得又快……”然而,这种生硬的模仿和浮夸的吹嘘,在真正懂行的同学听来,如同小丑的表演,往往引来更隐晦的嗤笑和毫不留情的拆穿。但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自动过滤了那些负面反馈,只摄取那一点点可怜的、自我满足的优越感。
然而,虚拟世界的“傲视群雄”并不能完全填补他现实中日益膨胀的占有欲。沈雯晴,就像他游戏列表里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拥有绝版神装的账号,时时刻刻撩拨着他的心弦。他现,仅仅在教室里偷窥已经无法满足他病态的执着。
他开始跟踪。
沈雯晴很快就察觉到了这条越来越难甩掉的“尾巴”。
放学后,她如果去图书馆,杨科研就会在不远的书架后徘徊,假装找书,目光却黏在她身上;她如果去小卖部买文具,他必定会“恰好”也出现在那里,磨磨蹭蹭,直到她离开;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当她偶尔和曾睿,或者李静、付文婷她们一起去网吧探讨游戏攻略(她需要保持“白晴”这个网络身份的技术敏感度,也为投稿积累素材)时,杨科研几乎总是阴魂不散地跟到网吧,然后在她附近的机子坐下,看似在玩游戏,但那闪烁不定的眼神,时不时就会瞟向她这边,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凉的监视意味。
有一次,沈雯晴实在受不了,提前离开网吧,快步穿行在镇子的小巷里,想把他甩掉。她能听到身后那双胶鞋出的、不紧不慢却执拗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她猛地停下转身,杨科研也立刻停下,慌乱地看向旁边的墙壁,假装系鞋带。那种被窥视、被步步紧逼的感觉,让她一周以来都过得极其憋屈,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呼吸都不畅快。
这种憋屈在体育课上达到了顶点。
那天是女生oo米补测。沈雯晴穿着合身的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她的身形高挑匀称,长期坚持康复训练和天生的运动神经让她在这项测试中游刃有余。哨声响起,她像一头矫健的小鹿,步伐轻盈而富有节奏,很快就将大部分同学甩在身后。
然而,就在她奔跑的时候,一道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的、近乎贪婪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她身上。杨科研和几个男生在旁边的篮球场活动,但他根本没有参与,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脏兮兮的校服兜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雯晴奔跑时起伏的胸口、摆动的手臂和修长的双腿。那眼神,赤裸得没有任何掩饰,充满了原始的占有欲和评头品足的意味。
这幕景象,不仅沈雯晴感觉到了,其他正在测试或等待的女生也看得清清楚楚。
“喂,你看那个杨科研……他在看什么啊?恶心死了!”一个女生低声对同伴说,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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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变态一样……没见过女人跑步吗?”
“沈雯晴真倒霉,被这种人盯上……”
就连几个原本因为沈雯晴从“男孩”变成女孩后,在体育课上表现依然出众而隐隐有些嫉妒或不自在的女生,此刻也对杨科研投去了鄙夷的目光。相较于沈雯晴自身变化的“非常态”,杨科研这种毫不尊重、充满侵犯性的注视,更是触犯了她们共同的底线。一种微妙的、基于性别处境的反感和同情,在部分女生心中滋生,她们看向沈雯晴的目光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复杂,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沈雯晴冲过终点线,成绩依旧优异,但她完全没有感到任何轻松。那道黏腻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缠绕在她身上,让她刚刚运动后热的身体泛起一阵寒意。她接过李静递来的毛巾,擦着汗,刻意避开杨科研的方向,走到操场另一边坐下,感觉像是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袁岩注意到了杨科研这个“特殊”的存在。
一次放学,袁岩骑着那辆崭新的山地车,慢悠悠地跟在沈雯晴身后一段距离,盘算着如何“自然”地上去搭话,修复关系。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像幽魂一样坠在沈雯晴后面几十米处的杨科研。袁岩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厌恶。‘哪里来的泥腿子?也配觊觎沈雯晴?’他骨子里的优越感让他对杨科研这种底层出身、举止粗鄙的人充满鄙夷。
但很快,他眼底的厌恶被一丝算计取代。‘不过……或许有点用处?’他看得出来,杨科研对沈雯晴有着近乎偏执的执着,而且头脑简单,容易被利用。这样一个摆在明处的“麻烦”,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成为他接近沈雯晴的棋子,或者至少,能帮他试探出沈雯晴的一些底线和反应。
于是,在某天杨科研又独自在网吧角落奋战《传奇》,因为抢怪被几个小混混模样的玩家堵在安全区骂时,袁岩“恰好”出现了。他穿着干净整洁的名牌运动服,带着那种惯有的、看似随和实则疏离的笑容,走到那几个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窗外(或许暗示了某个他们认识的“大哥”)。那几个人脸色变了变,悻悻地瞪了杨科研一眼,走开了。
杨科研惊魂未定,看着出手相助的袁岩,如同看到了救星。他忙不迭地道谢:“袁、袁哥!谢谢袁哥!”
袁岩摆摆手,语气温和,但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没事,举手之劳。你是……三班的杨科研?沈雯晴的表哥?”他刻意点明了这层关系。
杨科研一听袁岩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还知道他和沈雯晴的关系,顿时受宠若惊,连忙点头:“是是是!俺是雯晴的表哥!”他在袁岩这种家世好、长得帅、看起来又“仗义”的城里少爷面前,不自觉地带上了在废品站面对老板时的谄媚。
“哦。”袁岩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杨科研屏幕上那个寒酸的道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最近常看到你跟着雯晴,是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她……最近还好吧?”
杨科研立刻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股脑地倒苦水:“可不是嘛!雯晴妹妹她一个女孩子家,长得又招眼,俺这不放心嘛!就得看着点!就是她有时候不听劝,老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他话里话外,已然将沈雯晴视作自己的私有物,那种理所当然的占有语气,让袁岩心底的鄙夷更甚,但脸上笑容不变。
‘蠢货。’袁岩在心里冷笑,‘不过,蠢有蠢的用法。’他没有接“不三不四的人”这个话题,反而看似随意地鼓励道:“有你这样的表哥关心,是她的福气。不过,女孩子心思细腻,有时候方式要注意。”他留下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借口有事离开了,留给杨科研一个“仗义”、“理解他”的高大形象。
杨科研看着袁岩离去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觉得终于遇到了一个“明白人”。‘看看!连袁岩这种大少爷都认可俺!俺管着雯晴妹妹是天经地义!’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使命”,同时也隐隐将袁岩视为了可以依附的“靠山”。
然而,杨科研的跟踪并非全天候。放学后到晚饭前这段时间,是他雷打不动的“创收”和“娱乐”时间。他像上了条一样,奔波于学校、废品站和网吧三点之间。在废品站,他更加卖力,甚至开始利用放学路上的一点时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描着路边可能被丢弃的塑料瓶、废纸壳,像个真正的拾荒者一样,将它们捡起来,塞进随身带着的蛇皮袋里。这一切,都是为了支撑他那个在现实和虚拟世界中都显得岌岌可危的“傲视群雄”的梦想。
当杨科研拖着疲惫而又亢奋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平房时,家里的气氛总让他格外烦躁。
饭桌上,母亲李秀兰看着儿子校服袖口明显的污渍,闻到他身上挥之不去的烟味和汗味,小心翼翼地开口:“科研啊,听说你常去网吧?还带着非凡?那地方又乱又费钱,咱家这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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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杨建国把筷子重重磕在碗沿上,吓得李秀兰立刻噤声。他黝黑的脸上满是威严,狠狠瞪了妻子一眼:“男人家的事,你少插嘴!“转头对儿子时,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望:“关键是要把沈家那丫头哄好了。她家随便漏点,都够咱家少奋斗十年。你得多跟着她,让她记着你的好,明白不?“
杨科研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父亲满脑子只想着沈家的钱,根本不懂他在游戏里的宏图大业。
饭桌角落,杨非凡始终低着头默默吃饭,饭后便自觉地拿出作业本。昏黄灯光下,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在用这微弱的声音隔绝大人世界的纷扰。他偶尔偷瞄哥哥一眼,那个曾带他捡废品、买肉包子的哥哥,如今沉浸在另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里,这让他心里泛起说不清的失落。
沈雯晴敏锐地抓住了杨科研因为“创收”和“娱乐”而产生的时间空档。每当放学,看到杨科研急匆匆奔向废品站或者揣着钱钻进网吧的背影,她才会获得片刻真正的喘息。她会绕远路回家,或者去镇上新开的、环境稍好一点的“星空书店”待一会儿,那里有最新的杂志,安静,没有那双令人窒息的眼睛。
她站在书店的橱窗前,看着里面陈列的《大众软件》和《萌芽》,封面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光。她投稿的信件已经寄出一段时间,尚未有回音。身体的疲惫、精神的紧绷、被跟踪的恶心感,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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