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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怪他,”萧随泽宽慰道,“崔老原就不想他进来……他本心不坏的,也不是针对你。”
“既来之,则安之。”薛有今跪下来,“崔大人此举,行的是忠君之事,谈何怪罪?”
薛有今突然跪在案前,这就是一种责备。萧随泽缓慢地盯了他一会儿,说:“你这是做什麽?”
薛有今默然许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
他在圣人锐利的目光中审视着此刻做出选择的自己,最终他在急流勇退和破釜沉舟中选择了後者。
薛有今听外头雨声森转,忽然传来一声惊雷,划破苍茫皇天,炸出半面白。
他闭了闭眼,合襟下叩。再睁眼时说道:“那日庞尚书邀臣赴宴,当时我便知庞定汉在做假账。蔡有让参与其间,这我一早便知,可我混迹于中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账本,也没看出来这账无论真假,其实里头的大半记录,原本就是空的……”
萧随泽坐正了身。
“什麽叫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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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晚来急停,下了没一会儿,顾芸娘的绣鞋上就不见新溅的泥。她避开人眼,猫进了衢州州府,屋檐上的北覃兀鹫目送她穿行在层层游廊,待顾芸娘跨进主院的时候,卫冶早已安坐在窗边听雨,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
见顾芸娘冻红的面颊满是寒色,他不紧不慢,言简意赅:“谁欺负你了?说来我听听,看看能不能帮你出气。”
四下无人。
顾芸娘想也没想,张口骂道:“你能个屁!”
要知顾芸娘近一年都没能喘气儿,又得捏着黑市的风声,又要环顾四境的来回路,忙得不可开交。
这会儿刚从沽州守备军匆忙赶来,她发丝微乱,累得直喘,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说:“北都那边传来了消息,刑部就要下达新的令法,薛有今还要查户部的旧账。”
“不奇怪,”卫冶不置可否,“他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干点无用功,也算是明面上看着有事干。”
“你对这件事就没打算?”顾芸娘不满地挑起眉,扬高嗓门。
卫冶听到这声质问,只是顿了下,表面并不怎麽以为意。
顾芸娘犹不信邪,追问他为什麽这麽平静。
卫冶却像是陡然卸去了某种重担似的,变得像极了当年鼓诃城里不知轻重的奴爷。
只见卫冶探手揪过顾芸娘描菊绣样的袖口,仔细摩挲上头的花纹,缓慢地说:“内修蛀虫,外严律令,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儿……芸娘,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有什麽好打算的?”
江南春雨绵柔,廊檐滴珠入笋尖。
听他轻描淡写,将成全旧情化为道貌岸然的大义,顾芸娘拿他没法子,既已说到这里,便转而与他谈及蛟洲军的部军事宜,又说起带回这个消息的段琼月现在很有出息。
提起江南沿线的溃败,顾芸娘微敛下眸,问:“北都的事你不管,那麽衢州沾边的呢?”
卫冶手上动作不停,将袖口拈出了一根浮线,他神情自若,半分不见慌张,随手将线压回去,说:“如今朝廷严令下旨,我已不再是长宁侯,只是卫冶,那麽就不必太知进退,识轻重,十三带人杀到江南沿线也是迟早的事儿。”
顾芸娘冷哼一声:“你倒总不会忘了替他想。”
卫冶:“不然岂不辜负芸娘你总说酸话?”
顾芸娘:“……”
顾芸娘心说後生了得,竟敢调戏到你姑奶奶身上!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不再让卫冶摸着衣袖缓解焦虑。
“总之,西洋人自然是要杀的,而且不光要杀,还要杀得所有人拍手称快——芸娘,事已至此,谁的命都不是板上钉钉的长久,天命难测,我得为他多做打算。”卫冶眸色深深,“长恭,他要夺的天下未够乱。”
打从来了这儿,就听浑小子左一句十三,右一句长恭。
顾芸娘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段七在上,我原是要你修身养性,吐故纳新,你倒好,你——”
灯影摇屏,扇面是林老亲笔描的三春景。
顾芸娘话音未落,便见封长恭端了茶水丶茶点,还拎了一只烤好的葱油鸡,胳膊肘上挂着厚氅缓步进来。
一露面,他先是放下茶盘,再将厚氅给卫冶披上。
最後将葱油鸡切片装盘,回头瞧了瞧滚煮的壶里还要不要添水——由此可见,不仅婢女,连後厨帮夥的都没法跟封将军抢活干。
末了,此人还犹嫌不够,伸手给已被褫夺爵位的长宁侯拈了拈衣角,又顺下了衣襟。
然後顾芸娘才听封长恭温和有礼地对她问好:“许久不见了,不知顾掌柜近日还算安好?”
见顾芸娘难得吃瘪,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卫冶不动声色地暗笑:“我怎麽了?”
顾芸娘牙疼似的别过脸:“……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边顾芸娘正皮笑肉不笑,与严阵以待的封长恭你来我往,演着“母慈子孝”。
那方春雨未歇,户部里候着的官员已是严阵以待。官员们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盯着账房的大门,听外头铁蹄践踏的溅水声,一滴一捧,飞溅在每个人的心口,声音壮如浑钟。
庞定汉瘫坐在椅子上,听外头的雨声倾洒如盆。
马蹄声戛然而止,燃金灯腾起的白雾愈发显得他面色惨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之前数月的周旋里累狠了,他们绞尽脑汁排清自己的干系,填补早前捅出的窟窿,没能洗干净自己的人都已经关押在刑部大牢和北覃诏狱里了,但庞定汉永远是洗不脱的那一个。
可他仍要抚平衣襟,强撑出神情,用疲倦的混沌去面对紧追不放的薛有今。
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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