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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擡手指了指上边儿的天:“人在做,他们在看呢……忘不了,没完没了。”
雨还在下,任不断绷紧了身体,他从後跃起,猛地吊挂在寺角的树干上,望着卫冶的目光混合着未褪的煞气与难以言喻的复杂迟疑。
而与此同时,玉溪大街,封长恭已经率军赶到了金玉巷,听着那踩泥溅水的声响逐渐逼近,震得楼沟齐动,本来寂然无声的金瓦弄舍,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守备军。
寺墙外,教皇瞥眼院内躺地不起的圣子,他断颈处的血污漫了一地。
接着,教皇便收回视线,观其神色之淡然,好像他真是那个传达天命,渡罪恕人的使臣,拖着他那极其傲慢又阴诡的语气,异腔怪调地说:“您的话不能这麽说,长宁侯大人——非要谈论对错,您和您的家族不也杀了我们的孩子,让贪婪,让仇恨,掩盖住了你脆弱的心肠吗?”
乱山残灰,背灯莹月。
卫冶迟缓地垂下持刀的手臂,自上而下地俯视他,随风翩乱的长发盖住了冰冷的神色,也好像是冰封住了所有难以自控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是半点不掺杂遮掩,睨俾道:“老神棍,你也算是招摇撞骗了一辈子,识人心丶握软肋,肯定有一手。”
雁翎刀已经出鞘,封长恭环顾四周,盯着犹犹豫豫——既不敢伤他,也不敢言明详情的守备军的围堵,连话也不讲,策马就往山上突围!
“你擡头,好好看我。”卫冶听那地动山摇,颠起的尘土似要掀翻这旧日天地。
他眉目不羁,嘴角扯出一个肆无忌惮的笑,疏风都不敌他狂乱轻意。下一刻,卫冶反手掷刀,燃尽最後一缕红帛金的刀身仿佛扑火的飞蛾,以身划破黎明前的漆夜,随即“锒铛”一声,砸穿了被雨水冲刷的青石地面。
今夜谁都不要回头!
卫冶就着雨水,仰望天地,他声音很轻地问:“你猜我,算不算得准你大限将至啊?”
教皇不说话。
不过这不打紧,卫冶正好也懒得听他腆着张橘皮老脸吱哇乱吠。
雨狂风疏正夜时!蝎子间接穿梭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教皇贴身的四周几乎围满了一圈的西洋士兵皆是人高马大,目不斜视。
他们的身体透露着训练有素的强健,腰间腿上配满了齐全的刀枪,铁甲隐隐在雨夜里闪着寒光——这大约是从沽州港口偷渡入境的人马中,最为精锐的那支部队了,却被用来保护这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为何而立的神棍。
卫冶低声道:“这麽多把洋枪短炮全部指着一个人……教皇啊,究竟是谁——在害怕谁呢?”
教皇终于感觉失控。
“我可以杀了你,但这对你我毫无益处!”他瞬间舍弃了他那怪异的腔调,像是冥冥之中觉察计策有误,赶忙加快了语速,“你们的燃金器太落後了,事实上,现在就有新铳藏在山上对准你的脑袋!但没关系,你杀死了沃克,这就算是教廷的赔罪!以後我们还可以坦诚相待,谈成合作,先前的条件不变,放我们离开抚州,‘卫’——卫冶,你便是中原的皇帝!”
而卫冶一早就说了,当皇帝的滋味不够!
“试试老土的货色吧!”
话音未落,任不断已经起身,最後深而重地回眸凝视他一眼,与所有退居佛寺的北覃卫後退两步,转身就跑。
卫冶敛眸未动,斩钉截铁地喊:“走!”
北覃卫後撤的速度极快,几乎在须臾间,任不断已经留在另一侧寺门断後。
他眼眶俨然发红,手上动作却很利落,在飞奔的同时反握刀柄,一把割开倒挂在树上的几大袋沙。
窄炮!
教皇见多识广,一眼认出了卫冶要玩的把戏。
这是啓平年初就在用的老式燃金器了,巴掌大,小得可怜,若不是一早便知这东西的存在,根本没有人能在一片混乱里注意到。窄炮内装有细小的窄道,沙子沿道漏至空处,只待落满便能驱动底下藏有的帛金引燃——可以说,这是相对不可控的地燃雷,也是它的前身。
但较之地燃雷,此刻在这里卫冶选择了它,也是因为窄炮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
这玩意儿不受控制是真,不讲道理也不算假。
最底层的使用逻辑,便是底下藏有多少帛金,引燃的威力就有多大。
当初炸了鹭水榭,其实只用了丁点,无非力道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就炸得猛了,把顾掌柜在抚州的身家积蓄折腾得太干净。然而今日再试窄炮的威力,卫冶却毫无迟疑。哪怕他眼下痛得连手指都已僵硬,可心底的畅快却做不了假,他终于还是顺从本心,做了一回英雄!
断後死战!
泼墨般的山寺夜里,卫冶淌过雨水,在俯身疾冲的瞬间拔出插进青石地面的雁翎。
寒芒一闪,划开了血夜的寂静。
原本还在观望,借着漆黑夜色作掩护的蝎子顿时四分五裂,各自奔命。在最後一捧沙落入管中的瞬间,火光“轰”地一声爆炸,山寺尘沙四溢,内外鸣颤不止。一座大山的倾塌从来不是在一阵颤动之後,但等一瞬,等一刻,耗费一点时间,总能等来它的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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