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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我要先回北京了,我跟他们说过了,等我安排好,就带你去最好的医院问诊。”任小名耐心地说,“我妈在这儿先陪你几天,你好好休息。啊对了,我带了一个……小礼物给你。医生说不让我给你东西,我说,这个就远远放着,不碰它,应该没关系的。”
&esp;&esp;她就从脚边抱起放在地上的小花盆,环顾四周,放在了离文毓秀的病床稍微远一点的窗台上。这样她不下床也碰不到,还可以随时看到。
&esp;&esp;“医生说可以多看看绿植,对心情好。”任小名说,“你别看它现在小小一棵,会长大的。我拜托了护士偶尔来浇点水,你如果喜欢,也可以自己浇。”
&esp;&esp;文毓秀的目光逐渐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棵小小的植物上。阳光透过窗台洒下来,落在还未长开的叶片上,闪着微弱的光芒。她看了很久,茫然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柔和。
&esp;&esp;任小名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在床前坐下来。
&esp;&esp;“我以前不知道你和我妈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她年轻的时候什么样,我都想象不出来。我不是个好学生,也不算是个好女儿,从小到大把我妈气得不轻。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我,我妈是不是能过上更好的人生,好好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esp;&esp;文毓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听她说,没有什么表情。
&esp;&esp;“我知道你不会回答,我妈也不会告诉我。”任小名说,“我只是……作为她的女儿,我很想知道,她当时,……爬上窗台想跳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esp;&esp;病房门外,任美艳隔着虚掩的门,听到了任小名的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esp;&esp;“我妈怀我弟的时候,你也在,是不是?我爸那个时候,对她不好,是吗?”任小名自说自话着,文毓秀却突然弓紧了背,眼神一瞬间紧张起来,还没等任小名反应过来,她就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哭。
&esp;&esp;任小名吓了一跳,立刻有在走廊巡视的两个护士冲了进来,一个按住了文毓秀,另一个迅速把任小名赶出了病房。
&esp;&esp;“……我什么都没说啊。”任小名有点惊魂未定,跟她妈说,“我就自己在说话,我都没问她话,她就突然……”
&esp;&esp;两个人走出医院的楼,任小名回头看了看。从楼下院子里望过去,正好可以远远地看到她放了绿植的那个窗口。她说,“你帮我跟护士说,别把那个花盆收走,好不好?要是你想起来,帮她浇浇水也行。”
&esp;&esp;“你就弄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玩意。”她妈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esp;&esp;“妈,”任小名说,“我会让梁宜帮忙委托律师来跟进这个事,我需要文毓秀所有的资料。虽然病历什么的已经不可能找得到了,但是,你是她这么多年的老朋友,就算是为了帮她讨回公道,你也不该再瞒着我了。”
&esp;&esp;“你什么意思?”她妈警觉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资料,我还能比警察全?你让律师跟警察要,找我要什么。”
&esp;&esp;任小名就叹了一口气,单刀直入,“你怀孕的时候,想要爬窗台跳楼,是我拍门你才放弃的,那时候,文毓秀也在你旁边,是不是?”
&esp;&esp;“……是啊。”她妈说。
&esp;&esp;“她为什么在?”任小名问,“你不要告诉我因为你怀孕她去看你,正好赶上你想跳楼。”
&esp;&esp;梁宜找的律师接手之后,已经看过了文毓秀的所有资料,任小名想起她妈说过的话,就委托律师查了当年医院产科的记录。小孩的出生证明由于系统升级的原因找不到了,但产妇的住院记录竟然还能找到,在相同的时间段里,她看到了先后两个名字,正是任美艳和文毓秀。
&esp;&esp;“她不是去看你的,她也是去生孩子的,是吧?”任小名问。
&esp;&esp;她妈没有想到任小名竟然会查到这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脚步也慢下来。任小名索性扶她到院子里长椅上坐下。
&esp;&esp;“妈,我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任小名说,“如果文毓秀没有被那个家庭困住,是不是原本也可以过上她想要的人生?小时候她告诉我,要做自己,实现理想。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知道,她这辈子已经没有机会再做自己,再实现理想了?”
&esp;&esp;坐在长椅上抬头望去,窗台上那盆绿植隐约地露出几片叶子,却已经借不到早已西斜的阳光。她妈沉默地矮下身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妈已经比她记忆里瘦削了很多,现在就算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揍她,估计也揍不动了。
&esp;&esp;“妈,如果你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我倒宁愿没有来过这世界。”她说。
&esp;&esp;“那怎么行?”她妈就轻笑了一声,摇摇头。“我当了妈,可没有后悔过。”
&esp;&esp;任美艳当妈妈的时候太年轻,自己都还沉浸在和心爱的人私奔的无尽喜悦里,唯一的忧伤便是和好姐妹文毓秀的分别,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还上文毓秀借给她的救命钱,也担心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在后来贯穿她们一生的挣扎和苦难里,竟再没有一次见面,是像十八岁时那么轻松愉快,照片记录下来的笑颜,也再没能在她们衰老的容貌上出现过。
&esp;&esp;任美艳如愿嫁给了愿意带她私奔的人,她哥后来也娶了嫌彩礼少的那位准嫂子,家里人和任美艳也不像以前那么水火难容了,知道她生了女儿,总惦记着想让她回家看看。正好任美艳的丈夫和婆家寄希望于再生个男孩,她就把女儿送回家让她爸妈带。两年以后她又怀孕,为了躲开计划生育的盘查,偷躲回娘家养胎。女儿认生,只追着姥姥和姥爷屁股后面笑得欢,一看到她这个亲妈过来就躲得远远的。
&esp;&esp;任美艳觉得对女儿愧疚,给孩子买了玩具,还想带她出去玩,但女儿死活不肯。想带她出去拍一张两周岁照片,她揪着姥姥不撒手不出家门,哭得跟要被拐卖似的。要带她去上户口,她全程哭喊,嗓子都哭哑了,把任美艳脖子也抓花了,所有的人都对她们娘俩侧目,任美艳尴尬得就像真拐卖了别人家孩子一样。
&esp;&esp;好不容易拉扯着孩子满头大汗出来,她自己也挺着肚子,心烦气闷,孩子又要抱,她说妈妈抱不动你自己走一会,结果这孩子立刻手脚一软,趴在地上,继续无法无天地嚎哭起来。
&esp;&esp;任美艳气得想打她一巴掌,但肚子又让她弯不下身,只能站在原地生闷气,等这孩子自己哭累了再拉扯她回家。这时一个路过的女人回过头,打量了任美艳好几眼,突然问,“你是不是任美艳?”
&esp;&esp;任美艳一愣,定睛一看,面前这人有点眼熟,总归是老家小地方,她走了两年,回来也难免遇到老熟人,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esp;&esp;“我是林月啊,咱们同学,记起来没?”女人问。
&esp;&esp;任美艳这才反应过来,确实是她以前在师范中专的同学。“这么巧啊!”她说。
&esp;&esp;两个人就在路边叙了叙旧,无非是以前认识的人谁嫁人了,谁下岗了,谁生病了,谁发财了。
&esp;&esp;“你知道文毓秀吗?”林月说,“她也回来了!”
&esp;&esp;任美艳又惊又喜,“真的吗?”但突然又疑惑起来,“什么叫回来了?她不是说她要考大学吗?没考上?”
&esp;&esp;“唉,考什么大学?去年就被她家里安排结婚了。”林月啧了一声,“胳膊哪儿拧得过大腿呢?我婆家就住在她爸妈家对面,人家去提亲我们都看见了。”
&esp;&esp;任美艳有点难过,但还是问,“那不是嫁得挺远的吗?怎么回来了?”
&esp;&esp;林月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这才压低声音说,“你可不知道,文毓秀那姑娘,看着安安静静的,撒起泼来可不得了,让她嫁人,硬是不从呢。不过她们家人也是心够狠啊,她不是不从吗,她娘家每天晚上放准新郎进门,非要生米煮成熟饭不可。那叫一个惨哟,天天晚上她哭得喊得一条街都听得见。”
&esp;&esp;林月说话夸张,任美艳看着她的表情,厌恶得像是吃了苍蝇,既恶心又愤怒,却只能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
&esp;&esp;“……你别说还真有用,后来听说她怀孕了,人新郎那边又变卦了,说必须得等生下儿子才能过门,不是儿子可不行,算算也好几个月了吧?”林月瞄了一眼任美艳的肚子,“你这几个月了?跟她差不多,听说天天被她爸妈看在家里养胎呢,去医院检查都得跟着,怕她跑,也怕她想办法把孩子搞掉。”
&esp;&esp;任美艳没说话,后背已经沁了一层冷汗,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几近晕倒。突然一只湿漉漉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头,她这才睁开眼,看到刚才趴在地上嚎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爬起来了,仰着一张小花脸看着她。
&esp;&esp;“哎哟,这丫头,这小胳膊小腿细得跟难民似的,哭起来倒是有劲儿。你叫什么名啊?”林月作势逗了一下孩子,但并不太想让自己的手碰到孩子脏兮兮的脸。
&esp;&esp;“叫……叫小名。”任美艳说。
&esp;&esp;“啊?”林月一乐,“这名起得倒是省事啊。大名叫小名,有意思。”
&esp;&esp;孩子不吭声,仍然警惕地瞪着她。
&esp;&esp;“小名呀,你说妈妈肚子里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呀?”林月故意问。
&esp;&esp;任美艳不想再跟林月说话,打断她问,“文毓秀在哪个医院产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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