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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透过篱笆缝隙,刺得莫离眼睛疼。锣鼓声、吆喝声、砸门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嚣,包裹过来。
莫离低头,摊开手心。黄澄澄的米粒中间,混着一点湿泥和暗红。
莫离握紧拳头。然后,一步一步,朝着那喧闹无比的、火光跳跃的方向走去。
莫离攥着那把米,米粒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进莫离的皮肉里。新翻的泥土腥气,混着黍米那点虚假的香气,还有莫离爹咳出的黑血那铁锈般的味道,搅合成一股绳,死死勒住莫离的喉咙。
坑里的小弟,空荡荡的眼窝对着莫离。那不再是眼睛,是两个被掏空的窟窿,盛满了夜的墨黑,无声地尖叫。
“咚咚咚!”
砸门声更响了,带着官家特有的、不耐烦的蛮横。篱笆门剧烈摇晃,眼看就要散架。
“死绝了吗?再不应声,这皇粮可就抬别家去了!”一个尖利的嗓音穿透门板,火把的光影在缝隙里疯狂跳跃,像鬼魅的舞蹈。
莫离不能让他们进来。
不能让他们看见悬在梁上的娘,倒在血泊里的爹,更不能让他们看见屋后这个坑,坑里这具缺了指头的白骨。
脚像陷在泥淖里,每一步都拔得艰难。莫离挪到前屋,目光扫过爹蜷缩的尸体,掠过娘那双微微晃荡的、破了洞的鞋。灶台上的破锅还在,里面残留着几粒糊底的粥,像凝固的血痂。
砸门声变成了撞击。
莫离走到门后,手放在那粗糙的门闩上。冰凉的木头硌着掌心的伤口。
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闩。
外面的人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正用力撞门的两个差役收势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扑进来。火把的光猛地涌入,刺得莫离眼睛一阵剧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门口站着四五个官差,簇拥着一个穿着略整洁些、像是小头目的人。那人手里拎着一面铜锣,另一个差役扛着个不大的麻袋,后面还有两人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他们油光满面的脸,带着酒气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烦躁。
那小头目稳住身形,嫌恶地皱起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嚯!什么味儿!死老鼠窝都没这么冲!”他的目光越过莫离,试图往黑漆漆的屋里瞟。
莫离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垂着眼,喉咙紧,不出声音。
“就你一个?你家大人呢?”小头目上下打量莫离,眼神像打量一件破烂家具,“哑巴了?圣上大婚,普天同庆,特赐尔等刁……贫户皇粮,还不快叩谢天恩!”他说得流利,像背熟了章程,只是中间险些说溜嘴,硬生生改了过来。
他身后的差役把那个小麻袋往前一递,咚一声扔在莫离脚边,扬起一片灰尘。袋子不大,看样子也就三四斤黍米,或许还掺了沙子。
扛袋子的差役嗤笑一声:“头儿,跟这小崽子废什么话,莫离看这家也没啥活人气儿了,这粮……”
小头目瞪了他一眼,差役立刻噤声。
“小子,福气到了,接着吧。”小头目用锣槌指指那袋米,语气施舍,“皇恩浩荡,记得给皇上娘娘立长生牌位!”
莫离站着没动,目光落在那麻袋上。粗糙的麻布纹理,和莫离掌心那把米,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莫离的沉默和僵硬似乎激怒了他。小头目脸色沉下来:“怎么?给脸不要脸?还得爷们儿给你送进去?
他作势就要往里闯。
几乎在同一瞬,莫离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袋皇粮。袋子比想象中沉,坠得莫离胳膊一沉。莫离抬起头,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声音:“……谢……谢恩。”
莫离的声音太难听,像砂纸磨过木头。小头目的动作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变成那种混杂着厌烦和完成差事的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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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小子还识相。”他哼了一声,转身挥手,“走了走了,下一家!真他娘的晦气,这破地方……”
锣声又被不情愿地敲响,咣咣咣地,刺耳地回荡在死寂的夜里。官差们吆喝着,骂骂咧咧地转身,火把的光晕晃动着,渐次远去。脚步声和锣鼓声像退潮一样,撤出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直到那喧闹彻底消失在黑暗里,莫离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关上门,重新插上门闩。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留下的焦糊味,和脚边那袋皇粮的真实触感,证明刚才那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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