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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磊是在上海那间清吧里给我讲的这事。那会儿我们都二十出头,他在保险公司跑业务,我帮着家里往上海送珠宝,两个北京人在外头碰上了,口音一露就搭上了话。他说他姓林,双木林,磊是光明磊落的磊。我看他穿件深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说话喜欢拿手指头点桌面,一激动语就快起来。
聊到我是做灵异主播的,他眼睛亮了,把杯子往吧台上一墩,说那我得给你讲一个,我朋友圈子里最邪乎的一件事。
他说他有个长沙的朋友,十八九岁那会儿,QQ空间玩得溜,偷菜抢车位写日志,天天泡在网上。有一回一个女孩加了他,验证消息写着希望跟你认识一下。那个年代网上没什么诈骗,人都实诚,头像就是个卡通女孩,空间干干净净的,留言板上一溜“踩踩”什么的,一看就是个正经姑娘。
两人聊了没几天就熟了。林磊学那朋友的语气讲这段,说他朋友姓刘,我就管他叫小刘。小刘那会儿年轻,没怎么跟女孩子打过交道,头一回遇到这么聊得来的,每天放了学书包一扔就开电脑。女孩话多,打字快,有时候他还没打完上一句,下一句已经蹦出来了,带着一串俏皮的表情符号。她管小刘叫“哥哥”,叫得特别顺,小刘看了屏幕上的字耳朵都烫。
他试探着说要不咱见一面,女孩二话没说甩过来一个地址,连小区几号楼几单元哪一层都写得清清楚楚。小刘又惊又喜,又有点慌,回了一句咱约个麦当劳什么的成吗,头一回就去你家不合适吧。女孩回得倒干脆,说我不爱出门,外面人多烦得很,我一个人住的,你放心来。
小刘盯着屏幕上那“我一个人住”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心里那杆秤歪了,当场就拍板说好,明天下午三点。
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小区门口。那是长沙老城区一片单位宿舍楼,外墙的灰浆起皮了,一层一层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小区里没什么绿化,水泥地上晒着几床被子,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蹦。六号楼是那种老式的八层楼,一梯五户,楼道窄得两个人错身要侧着站。声控灯坏了半边,白天走进去也跟傍晚似的,暗沉沉的。
他站在楼下掏手机了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几楼呀?信息出去,屏幕上的小圈转了两圈没了动静。他以为是信号问题,退出去重新进了一遍QQ,又了一条,还是没反应。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手指头在屏幕上敲得越来越快你在吗?到了没?我上楼去找你?一连串消息全砸出去,一个回的都没有。
小刘心里有点烦了,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原路折返。他按着地址摸上了对应楼层,到了那一看,五户防盗门齐刷刷关着,门和门之间长得一模一样,全是不锈钢的,表面糊了一层灰,连个门牌号都看不清。他站在走廊中间,左右看看,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挨家挨户敲过去问“您好请问您是那个网名叫什么的女孩吗”,这得多蠢。
他琢磨着要不个消息问问是几号门,低头一看手机,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分钟前他的那句我到了,底下空荡荡的。他又等了一会儿,实在没辙,只能从一楼走到顶楼,又从顶楼走回一楼,来回溜达了两三趟,心想万一她下楼来接他呢,万一碰上了呢。可是整栋楼的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
唯一让他上心的是那股味道。他刚进单元门就闻到了,淡淡的,像谁家酸菜坛子打翻了。可越往上走越重,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角时,那股味浓得往嗓子眼里钻,又腥又臭,像什么东西烂在热天里,憋了几天没散过。他拿手背挡着鼻子,快步上了五楼,又快步下了楼,心想这楼怎么这么脏,下水道堵了吧。
他站到一楼门口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还是没回,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钟头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着头往外走,一路踢着颗小石子,出了小区门打了个车回家。路上靠着车窗,脑子乱七八糟的,忽然又想起楼道里那股臭味,寻思着下次见了她得问问,你们单元的下水道是不是堵了。可这个念头就那么闪了一下,他很快又转回了被她放鸽子的懊恼里,抿着嘴盯着车窗外头一栋栋往后滑的楼。
回到家他连衣服都没换就开了电脑,QQ挂上去,那个头像还是灰的。他赌气似的把消息记录翻了一遍,看到自己那堆石沉大海的问句就来气,可又忍不住刷新了一遍,还是灰的。一直等到晚上快九点,女孩的头像忽然亮了,跳出来一条消息呀对不起呀哥哥,今天临时有事人不在家,忘了跟你说,你别生气呀。
小刘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噼里啪啦打字过去我在你们楼下站了快二十分钟,爬了不知道多少趟楼,你跟我说你不在家?女孩来一串捂嘴笑的表情,又了个“委屈”的小人儿,说我真的忘了嘛,你别生我气好不好。小刘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质问她,被她这么一哄,那股气就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瘪了大半。他还在敲字,消息框里又跳出来一句今天辛苦你了哥哥,下次我请你吃饭补偿你。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刚才那满肚子的气消得差不多了。顺着话头又聊了半晌,他才忽然想起来似的,敲了一句哎对了,你们家楼道怎么那么臭啊?我是不是找错楼了?六号楼没错吧?
他按了回车,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他等着她回,可好几秒过去了也没有动静。他刚想再一句,那边字跳出来了,直接换了个话题,说哥哥你晚上吃的什么呀。小刘当时没多想,她答非所问也不是头一回,就顺着她的话回了一句泡面,俩人就又聊上了别的。后来他想,她压根就没打算接那句话,可他那时候太傻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通了语音。接通的那一刻小刘喂了一声,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尾音往上飘,带着点湖南味的拖腔。她说哥哥你这么晚还不睡呀。那声音又细又软,像什么东西轻轻蹭在耳朵上。小刘耳朵一下就热了。他们从十点多聊到了后半夜三点多,中间电话断了两次,都是他主动拨回去的。挂了之后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里还是她最后那句“哥哥晚安”,拖得软绵绵的。
之后连着四五天,两人黏得越来越紧。小刘每天放学回来就开着语音写作业,她在那头偶尔哼两句歌,或者嚼零食咔嚓咔嚓响。他问过一次她具体住几号门,女孩像是没听见一样没接,他也就不再问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过两天周末要不要再去一趟,这回提前说好,让她老老实实在家等着。
可就在这么黏了四五天之后,毫无征兆地,女孩就不回消息了。
那天下午阳光挺好的,小刘在电脑前写物理卷子,耳边挂着语音,那边安安静静的,他叫了她一声,没人应。他切出去看,语音已经断了好一会儿了,他以为是网络掉线,重新拨过去没人接,又了条消息问她干嘛去了,也没动静。他心想跟上次一样,可能是临时有事,就先去把卷子写完了。写完一看手机,消息还是没回。晚饭他端了碗米饭坐在电脑前,一边扒拉一边刷新对话框,手指头按F5按了十几遍,屏幕上的对话记录定格在下午两点四十分,他的那句“你在干嘛呀”底下,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十二点才睡,隔十分钟刷一次QQ,每一次头像都是灰的。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他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抓手机,打开一看,还是灰的。他一整天心不在焉,上课走神,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半天,同桌拿笔捅了他一下他才慌慌张张说啊什么。回了家连鞋都没换就开电脑,语音打过去,系统提示对方不在线。消息出去十几条,全部石沉大海。他翻她的空间,最新一条动态还是五天前转的一个冷笑话,底下没有新评论,留言板也干干净净。
第三天、第四天,他整个人都垮了。饭吃到一半就放下筷子呆,晚上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酸得流泪也不想闭。他瘦得下巴尖了,眼皮耷拉着,他妈进来给他送牛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就皱眉“你最近怎么了?跟抽了魂似的。”他别过脸说没事,作业太多了。他妈将信将疑地关了门,他扭过头又拿起了手机。
就这么浑浑噩噩撑了七八天,他一个小回来了。那小叫大毛,脾气爆,嗓门粗,军训晒得黝黑,叼着根槟榔进了小刘房间,一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问怎么了。小刘憋了这么多天,被人一开口问就绷不住了,三两句把事倒了出来。大毛听了把槟榔壳往地上一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他妈傻啊?地址你都有,她家不就在那儿吗?敲门啊!见不着人你见见她爹妈也成啊!”
小刘被骂得一哆嗦,嗫嚅着说那楼一层五户,不知道她具体几号门。大毛瞪圆了眼“挨户敲!一户一户问!你这怂样,亏人家女孩还乐意跟你聊。”
两人当天中午就出了。小刘坐在出租车里,手一会儿攥一会儿松,掌心全是黏汗。车越开越近,他的心口跳得咚咚响,既怕见不着她,又怕见着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停到小区门口,他下了车一抬头,脚就像灌了铅一样钉在了地上。六号楼外面拉了一圈明黄色的警戒带,上面印着黑字,绕了大半栋楼,单元门口也拦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人站在那儿,腰上挂着对讲机。楼底下好几个邻居围着,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有人端着茶杯,有人抱着胳膊,脸上都是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小刘的嗓子眼一下就干了。大毛也愣了,拽住旁边一个纳凉的大爷问“师傅,这楼咋了?”大爷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五楼死人了,小姑娘,一个人住的,爸妈都在国外,现的时候啊……楼里都臭了,邻居报了警,哎哟你是没闻见那味儿……”大爷摆了摆手,又叹了口长气。
小刘站在那儿,感觉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后面的话全被那声嗡盖住了。他眼前那栋灰扑扑的楼在晃,单元门口的黄线在晃,天上白花花的太阳也在晃。他想起那天下午他站在五楼的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那股酸臭味浓得他拿手背挡着鼻子。他站在五楼拐角停了一下,皱着眉嫌臭,然后转身下了楼,什么也没做。
大毛回头看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赶紧一步过来架住他胳膊,在他耳边说“走,先走。”小刘被他半拖半拽地带出了小区,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每一步都虚的。大毛在路边拦了辆出租,把他塞进去,跟师傅报了地址,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你别想多了,兴许不是她呢。小刘没说话,靠在车窗玻璃上,额头抵着那块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的街景一路往后退,往后退,什么都看不清了。
回到家他一进门就蹲在了玄关,鞋都没脱,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可不出什么声音。大毛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蹲下来拍了拍他后背。他后来告诉林磊,他那不是哭,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胸口那个地方塌下去一个洞,往里面灌的全是冷风。他满脑子就剩一件事——那天在五楼,他闻到那股味道了,那么浓,那么腥,他知道那不对劲,可他走过去了。他走上去了,又走下来了,连多停一秒都没有,就那么下楼走了。
那个QQ号他再也没登过。林磊说好多年以后有次喝酒他多提了一嘴,小刘当场脸就白了,把杯子里的酒一口气灌下去,盯着杯底说了一句“你们要是再提那个事,我就跟你们绝交。”后来没人再提了。那个号还在吗?林磊说应该在,头像是灰的,可能灰了有十年了,再没亮过。
酒吧里换了一歌,鼓点一下一下敲着,林磊把空杯子推到吧台中间,看了我一眼“你说她加他的时候,人到底还在不在?还是后来才没的?没人知道。反正这事的答案跟着那个灰头像一块儿锁死了,谁也没法再打开。”他歪了歪头,又补了一句,“我反正觉得,不知道答案比知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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