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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是天津一个刘哥跟我说的。他那时候刚下岗,手头紧巴,在红桥区那边租了个老底商开复印店。店面不大,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饺子馆和一家五金店中间。他资金有限,复印机买了两台二手的,一台显得新些,另一台老得掉渣,开机的时候嗡嗡响半天才喘过气来。刘哥盘算着旁边挨着两家公司,光给他们印文件就够活了,再摆个玻璃柜卖点烟和水,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可开店没多久他就现不对劲。那台看起来比较新的复印机,大晚上的没人碰它的时候自己会开机,“嗡”一声面板就亮了,里头那个扫描灯棍走来走去,咔嗒咔嗒响几声,然后自己又停了。刘哥一开始以为是机器有毛病,打电话叫卖机器的老板来修,老板带着工具箱来了捣鼓半天,换了个啥零件,说好了。管了没两天又犯,反反复复来了三四趟,老板也挠头说不清原因,最后两手一摊说老刘啊,二手机就这样,你要不就换一台,要不就凑合用。刘哥舍不得花钱换,心想反正白天不影响干活,晚上它自己折腾就折腾吧,就把电源插头拔了睡觉。
出事那天晚上九点多,店里就他一个人,隔壁饺子馆也快打烊了,街上安安静静的。他坐在柜台后面拿电脑玩纸牌游戏,老电脑风扇嗡嗡转着,忽然角落里那台复印机“嗡”一声自己响了,操作面板的绿灯亮起来,扫描灯棍开始来来回回地走。刘哥平时碰到这情况都是直接去拔插头,可那天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他盯着那台自己运转的机器,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它自己在那儿印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它印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从打印纸摞上抽了一张a4白纸,走到复印机前面,把纸塞进了进纸口。机器“咔咔”两声把纸吃进去,滚筒转动的动静由慢到快,在他耳朵里响得格外清楚。他站在出纸口前面等着,喉咙里有点干,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
几秒钟后,纸张从出口吐了出来。他捏起来一看,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纸上印着一张人脸。男人的脸,没有头,额头光秃秃的,五官清清楚楚——眉毛、眼睛、鼻子、嘴——一个不落。可那个表情让他后脊梁“唰”一下就凉了。眉毛往下压着,两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唇哆嗦着咧开,像是正在极其愤怒地喊着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最让他心里毛的是,这张脸的比例不对,挤得满满当当的,把整张a4纸塞得鼓鼓囊囊,就像有人把脑袋死死摁在复印机的玻璃面板上,连鼻头都被压扁了,鼻孔都歪了。
他手里的纸还没放下,机器又“咔嗒”一声吐出来第二张。他抓过来一看,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张嘴咧得更开了些,眉毛往上挑着,脑袋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像是正在朝左边扭头。第三张出来的时候,脸的朝向又偏了一点,嘴角往一边撇着。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的表情和角度都在一点点变化,连贯着翻起来看,那张脸像是在动,像是在扭脖子,正在一寸一寸地转向他站的方向。
刘哥说他的汗是瞬间就冒出来的,黏糊糊的汗珠子顺着后脑勺往下淌,淌进领口里,整个后背的T恤当时就湿透了。他把手里那摞纸“啪”一下拍在柜台面上,人往后弹出去好几步,腿撞在椅子腿上差点摔倒。他弯着腰伸出手去够插头,手指头抖得对不准孔眼,最后是攥着线一把拽出来的,“啪”一声机器断电了。他连柜台上的手机都没拿,转身拉开门就冲到了街上。隔壁饺子馆门口亮着灯,几个大爷围着桌子在下象棋,他蹲在人行道的台阶上喘了五六分钟,心跳还是撞得他胸口疼。
那天晚上回了家,他媳妇已经躺下了,他把她摇醒,声音还是哑的“你知道那台新复印机印出来什么了吗?”媳妇揉着眼睛坐起来听他说完,一开始还笑他是不是熬夜熬傻了,可看他脸色白得像纸,嘴皮子都在哆嗦,她脸上的笑也没了,攥着被子说“明天那台机器你赶紧处理了,咱别留它。”
刘哥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天亮,闭上眼就是那张没有头的脸,在纸上一点一点地转过来。第二天一早到店里,他连机都没敢开,直接给卖机器的老板打了电话,语气比平时硬了三分“你那台机器有问题,半夜老自己开,我媳妇吓得烧了。你要么给我换一台,要么折五百块钱拉走,别跟我啰嗦。”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刘哥你至于吗,他梗着脖子说至于,你下午来拉。老板还真来了,扣了他五百块钱,把那台复印机裹了块灰布搬上了三轮车。刘哥看着三轮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了门框上。
那几张印出来的脸他当天就烧了。蹲在店后头的铁皮垃圾桶边上,划了根火柴点着纸角,看着火苗卷上来把那几张脸一张一张吞进去,纸面上的五官扭曲着皱成一团,眉毛和嘴挤在一块儿,最后化成黑灰色的灰屑。他拿棍子搅了搅确定烧透了,才进屋。
可这事没完。他那条街就这么点地方,不到一礼拜几个朋友就全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竟然成了那一片的谈资。有段日子经常有人晃进他店里,半开玩笑地说刘哥,把你印出来那个给我看看呗,我胆儿大不怕。他每次都摇着头说早烧了,然后就低头摆弄柜台上的零钱不接茬。后来有个人认真问他知不知道那机器之前从谁手里来的,他打听了一下,卖机器的老板是从一个收废品的那里收上来的,收废品的又是从一家倒闭的照相馆收的货。至于那家照相馆之前生过什么,没人说得清了。
他现在早就不干复印店了,做起了别的生意,可有时候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还会忽然想起那个夏天的深夜,复印机自己亮起来的绿灯,还有那一张一张从出纸口里吐出来的脸,在纸上一点一点朝他转过来。
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两下,像是隔着二十年还捏着那张微微烫的a4纸。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那机器后来到谁手里了,我不知道,但愿那个人别跟我一样手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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