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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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阿爷的屋子（第1页）

那是我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在青海认识了一个闺蜜，家在贵德。那地方真好，四周是起伏的绿坡，黄河水在远处绕了一道弯，风吹过来能闻到麦子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闺蜜家有个小果园，结的李子又大又甜，咬下去汁水能溅到下巴上。她早就跟我说过让我去玩，那年暑假我终于去了。

她二哥出去打工了，空着一间屋子，就让我住那儿。房子是新盖的，墙刷得雪白，窗子是铝合金的，可到了半夜，窗外就剩一片黑沉沉的影子，只能听见风穿过果园时的沙沙声。那天晚上我和闺蜜在她父母屋里聊到很晚，她先回去了，我一个人躺下来，枕头上有一股晒过太阳的棉布味，窗外偶尔有狗叫一两声又停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吵醒了。那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像有人在地面上拖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棱角刮着泥地，出低沉的嗡嗡声，连床板都在微微振动。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同时在走，脚掌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又重又沉，啪啪啪的，就在我窗户根底下，来回地走，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回到这头，像是在排着队来回拉什么东西。我起初裹着被子想熬过去，可那声音越来越大，石头被拖动的闷响和脚步声叠在一起，像有七八个人在贴着墙壁来回搬运一件又沉又大的东西。我实在睡不着了，翻身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青石板地上，核桃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叶子被风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声音也停了。就在我推开窗的那一瞬间，那些拖拽声、脚步声、石板震动的闷响，像是被人一下子拧断了开关，什么都没有了。院子里空荡荡的，连虫都不叫了。我站在窗前愣了好几秒，才转身跑出房间。

嫂子和她女儿被我吵醒了，嫂子披着一件外衣出来，看我脸色白，让我慢慢说。我把刚才的事说了，她听完了，没急着答，转身给我倒了碗热水，说“你住的那间屋，隔壁就是阿爷以前住的地方。”她说阿爷生前最疼家里人，尤其疼她二哥，走了以后也舍不得离远，老爱在这一片转悠，看见生人住进来就忍不住凑近看看，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闲着，想逗逗人玩。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普通事。她女儿还站在门框边打了个哈欠。可那碗热水端在我手里，我一口都没喝下去，总觉得窗根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原地站着，已经停了，还没走远。

天亮之后我就搬到了闺蜜那边的院子住，死活不肯再挨着阿爷那面墙。

又过了三四年，我还是没忍住嘴馋，又跟着闺蜜回了贵德。这次她已经结了婚，住在她老公家那栋新盖的二层楼里，堂妹就住在隔壁的小屋，闺蜜让我住二楼，和她表姐一间屋。

表姐比我大几岁，睡得很轻，我先让她去睡，自己跑到堂妹屋里看片子。堂妹活泼，话多，我俩靠在她那张小床上看了好久，中途她拆了一包瓜子，袋子窸窸窣窣响了半天，窗帘外面远处的狗低低叫了两声又停了。我后来看了一下手机，已经快两点了，我才困得不行，关了电视回闺蜜那边。我不想吵醒表姐，所以没开灯，只拿手机屏幕那一点微光照着路，轻手轻脚上了二楼。

进了屋，我把门带上，站在床边摸充电线。屋里很安静，能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不急不慢的，像已经睡得很沉了。我想表姐应该已经睡了，就没再出声。可充电线放在包里最底下，我摸了好一会儿都没摸到，只好伸手去拧桌上的台灯。灯“嗒”一声亮了，昏黄的光罩下来，照在旁边的床上——被子掀开一个角，枕头上有压过的凹痕，但床上没有人。

可呼吸声还在。就在那空床的位置，贴着床单和被子之间的缝隙里，细而匀，像有人躺在那里，身体隐在看不见的光线里，只留下呼吸的动静。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手指还搭在灯绳上，没有松开。

过了几秒我才叫出声来，推开门跑出去砸闺蜜的房门。她和她老公被我吵醒了，睡眼惺忪地开了门。我冲进去把事情一说，她老公先皱眉，说“不对啊，你十一点多就回来了，我上厕所时看见你上楼，还跟你说早点睡，你没理我，开门就进房间了。”

我说那不是我，我那会儿还在堂妹屋里看片子。闺蜜说不可能，她老公从不上厕所看错人，就是我，穿着白天那件睡衣，头披着，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开门也没出声，关门也慢，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闺蜜越说声音越低。她老公说到最后，自己也停住了——他看见的那个“我”，和我在那间屋里听到的呼吸声，中间隔了将近两个小时。这期间那间屋子里一直有人，是那个穿我睡衣、披我头的“我”躺在我床上，用不急不慢的呼吸声占着那个位置，等着真正的我推门进去，开灯，看见那里空无一人。

后来堂妹也醒了，她说她那晚十点半就困得睡了，根本没陪我看到两点。我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慢慢才想清楚了一件事——是那个人先进了房间，替我躺好了，在黑暗里呼吸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在我开灯的那一瞬间，贴着墙面融进了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做了这么久我，连呼吸都学会了，却还是没能学会怎么在别人打开灯的时候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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