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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顺子,是个老北京,在胡同里长大的。我家住的那条胡同没什么名气,九十年代末就拆了,可胡同东口拐进去的那条死胡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死胡同不深,走进去也就三四十米,尽头是一堵青砖墙,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老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常年湿漉漉的,墙根底下堆着几块半截砖头和一团团枯死的草,踩上去沙沙响。胡同里那棵老槐树长在中间偏里一点,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上长满了疙瘩和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褶子。大人们都叮嘱我们小孩,千万别往那边去,说那胡同不干净,去了就出不来。可越不让去越好奇。那死胡同就像长在胡同深处的一块疤,谁都知道它在那儿,可谁也不提它。
那年夏天,我上小学三年级。天热得狗都趴在地上吐舌头,我们一帮小孩天天在胡同口的小花园里玩。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几棵歪脖子柳树和几个破花池子,花池里的土干了,裂了一道道的缝,长着几丛蔫头耷脑的月季。那天的游戏是捉迷藏,天黑以后玩。天擦黑的时候,我们把鞋底蹭了蹭地面,分好了伙,就开始跑。
前几把我藏得不好,回回被人逮着。我面子上挂不住,就想找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我拽住我最要好的玩伴二军,跟他说“下把咱俩藏死胡同里去,谁都不敢进去找。”二军当时就软了,话都说不利索“那地方能去吗?我妈说了,那胡同里有拉马猴,小孩去了回不来……”我掐了他一把“你听我的,我保证没事。”二军拗不过我,硬着头皮跟着我跑进了那条死胡同。
胡同里比外面黑多了,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勉强勾出墙和门的轮廓,把树影投在地上,扭曲着,像一只只张开的爪子。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枯叶腐烂的气息,从老槐树的根底下翻上来,闷闷的。我们俩蹲在树根后面的大草丛里,一蹲下来,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草叶子扎着胳膊,痒痒的,我不敢挠。
第一把很顺利,那个找人的小孩跑过胡同口,连往里看一眼都没看。我正得意,忽然听见左手边那扇黑漆大木门里有人说话。不止一个人说话,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是在吃饭,又像是在说家常,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有,还有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甚至能听见有人笑了一声,笑得不高,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可好奇心又挠着我的心,痒得不行。我拉了拉二军,小声说“你听见没有?那门里头有人说话。”二军脸都白了,一个劲儿摇头,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我后背的衣裳都皱了。我不理他,站起身猫着腰溜到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看。
门缝很宽,能看见院子里。院子里长满了草,高的齐腰,矮的到脚踝,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杂乱地堆着。正对着一排旧房子,窗上的纸烂了,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可声音还在响,清清楚楚的,像是就从那排房子里传出来的。我正寻思要不要再往前走两步,忽然看见最左边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脸是白的,白得像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贴在窗户上,隔着烂掉的窗纸看着我。那张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可她的眼睛是清楚的,黑眼珠一动不动地钉在我脸上,嘴角似乎微微往下撇了一下。我猛地往后一缩,可脚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就在那一瞬间,那女人不见了。不是走开的,是“忽”地一下,像被人从窗户后面拽走了,连那扇窗户后面留下的光也暗了一度。
我还没来得及跑,那女人又出现了。这次她站在院子中间,离我不到五步。她穿着一件暗色的褂子,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白,头挽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我。她的脚踩在齐腰的草里,可那些草一动也不动,连叶片都没有压弯。我转身就跑,一把拽起二军,连滚带爬地冲出胡同。二军被我拽得差点摔了,到了亮处才敢停下来,喘得跟风箱似的,说什么也不肯再跟我回去了。他转头就跑回家了,跑出去老远,我还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地上。
我站在胡同口,心跳得像打鼓,可心里那点不甘心又把我勾了回去。我想再看一眼,看看那女人还在不在,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我又慢慢走回胡同口,贴着墙根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这回,我不光看见了那个女人。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好几个人。一个老太太,头花白,穿着灰布褂子,左手右手各牵着一个小孩,那俩孩子个子不高,穿的是老式的对襟衣裳,像戏台子上的人,脸也是白的。老太太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再旁边还有一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绳。她们就那么站在树下,齐刷刷地看着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回来。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可她们脚底下,没有影子。草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月光照出来的草影子,她们的脚像是长在了地面上一样。
我那天晚上被我爸抽了一顿,抽得我在院子里嗷嗷叫,院里的枣树叶子都震落了几片。我爸一边抽一边骂,说以后再去那胡同就打断我的腿。我疼归疼,可始终没把那天晚上看见的跟家里人说。我知道,那顿打不冤。
一直到我快上班那年,我们那片要拆迁了,我家也要搬。搬家前,我妈包了顿饺子,让我给对门的老奶奶送一碗。老奶奶那年九十多了,是这片胡同里最老的人,走路已经不利索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我端了饺子,又偷偷拿了我爸半瓶二锅头,坐在老奶奶屋里跟她聊。她屋里有股樟木箱子的味道,混着老式家具的旧漆味,淡淡的。聊着聊着,我就提起了小时候那件事。老奶奶夹了一筷子饺子,嚼了半天,放下筷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我说“你爸打你打得一点都不冤。”
她说,那四间房子,民国的时候住过一个军阀的姨太太。军阀姓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姨太太年轻,刚生了孩子没几年。后来那军阀在外面得罪了人,仇家雇了杀手,一天夜里把那一家人全杀了,从老的到小的,一个没留。老奶奶说“你想想,咱们胡同哪家不是一家子挤一间屋子?可那四间大房,为什么一直空着?”
老奶奶说到这儿,端起我带来的酒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窗外就是那条死胡同的方向,可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那片平房拆了,死胡同没有了,老槐树也没了。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会想起那扇黑漆大门,那扇破了的窗户,还有窗户后面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等了我很多年。等一个调皮的小孩,在玩捉迷藏的时候跑错地方,从门缝里往里看一眼。然后她就站在那里,等着他再看第二眼。等到他终于看见她的时候,她身后站着整个家,她们都在月光底下,没有影子。她们都在等我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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