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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那会儿十九,中专毕业之后四处碰壁,简历投了几十份,连个面试电话都没有。那段时间他天天闷在屋里打游戏,他妈推门进去送饭的时候欲言又止,他就当没看见。后来有个聚会上认识的朋友跟他说了一嘴——说他二大爷认识一个开寿衣店的,店里缺人看夜班,一个月给三千五,活儿轻省,就是夜里守着就行。那朋友家里条件好,说话带刺儿,临走还拍着他肩膀补了一句“你要是真缺钱就别挑三拣四,卖寿衣又不丢人,赚到钱才叫本事。”他那天晚上回家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硬着头皮请那个朋友帮忙牵了线。
二大爷带他去寿衣店的那天,他远远看见门脸就有点怵。那铺子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粮油铺中间,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字迹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了,勉强能认出“福寿堂”三个字。门口的台阶磨得凹下去一块,青砖缝里长着杂草。推门进去就是一阵纸灰和香烛混在一起的味,不冲,就是沉沉地压在人鼻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飘着落不下来。货架上齐刷刷摆着寿衣,从老式对襟的到新式西装的都有,颜色一个比一个素。墙角摞着花圈和纸扎,童男童女靠在墙上,脸上画着圆圆的腮红,眼睛是拿墨水点的,黑亮亮的,不管走到哪个角度都觉得它们在看你。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盘着港台式的卷,耳朵上挂着两个金圈,手指上套了三枚戒指,指甲染了暗红。一张嘴满口黄牙配着鲜红的唇膏,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溅出来。她看见他像捡了宝,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连声说“小伙子身体不错能干能干”,嘴上黄牙翻飞着,大嗓门把柜台上的灰都要震下来。然后她给他开了价,三千六,一周四天夜班,三个月的实习期过了就转正。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数字在眼前晃,没注意二大爷在他出门前压着声说的那句“夜里看见啥都别往心里去”,也没注意老板娘那副浓妆底下的表情有没有别的东西。
头一天白班,老板娘教了他一些规矩。怎么接待来客,骨灰盒怎么摆,配套的物件怎么放,她说得很快,他也记得磕磕绊绊。下午老板娘有事出去了,店里就剩他一个人。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电视,按着遥控器从第一个台换到最后一个,又换回来,背景音一直在嗡嗡响。大约过了两个钟头,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个子矮小,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头的银丝拿黑卡子别在耳后。她走到柜台前,弯着腰透过玻璃看里面的骨灰盒,看了好半天,然后抬手指着一个问“这个带玉的,两三千的有没有?”他赶紧打开柜门取出来,拿软布垫着放在台面上。老太太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盒子,又拿指头摸了摸上面嵌的玉,然后忽然来了一句“这个不行,这是男的用的,我一个老太太用不了。”
他当时正在拧瓶盖喝水,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出来,脱口问了一句“大妈,您这是给谁买啊?”老太太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皮耷拉着,可那双眼睛里一点浑浊都没有“我自己用啊,你新来的吧?我这么大岁数了,自己给自己挑个喜欢的,有啥不行?”他愣了两秒才回过味来——老人提前给自己准备寿材是常事,可他脑子里那句“我自己用”还是贴着耳廓转了好几圈才散。老太太最后挑中了一个暗红色漆面的盒子,付了定金走了。门关上之后店里又安静下来,他又坐回柜台后面,可那台电视的声音怎么也听不进去了。
第三天他正式上了夜班。晚上九点到店,老板娘跟他交接完就拎着包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门口的台阶上敲了几下就远了。他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框上沿的铁皮磕出哐的一声响,在空荡荡的店里回了几秒才静下来。店里只亮着一盏日光灯,光线白惨惨地铺在货架上,那些寿衣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和领口都露出纸衬的边,一排在架子上一动不动地搁着。墙角那对童男童女的腮红在灯底下显得更红了些,黑眼珠追着他的步子转。他开了电视,放了张租来的碟片,音量拧到最大,可目光还是时不时瞟向门口。
到了后半夜两三点,外面路上没车没人的时候,店里安静得连灯泡的电流声都能听见。他坐在柜台后面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起身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后背却开始沉,像是有人把手掌贴在他肩胛骨中间慢慢往下压。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坐久了酸,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圈,可那种感觉没散,反而越来越明显,从肩膀的位置往下沉到腰窝,像背上多了一件湿衣服贴紧了又沉又凉。天亮回家的时候他锁好门走了几步,总觉得有人在他背后跟着,回头看看,街上空荡荡的。
第二天晚上,那种后背沉的感觉更重了,他坐在柜台后面脊背直不起来,要用手撑着桌面才行。第三天夜里去上工的时候,他走在路上就觉得肩膀上有东西坠着,像有人从后面拿手搭在他肩上走着,步子都沉了几分。到了第四天半夜他去上厕所,从洗手台擦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他背后黑漆漆的,只有日光灯投在地上的影子,但他清清楚楚感觉到后腰的位置贴着一团冷,像一只手轻轻搭在那儿,指尖朝下,一动不动。
他硬撑到了第七天还是第八天的夜里。那天九点到店,老板娘交代了几句就走了,临走时从包里摸出两沓纸钱放在柜台上,说“店里的规矩,初一十五烧一下,你自己看着办”,然后就走了。店里放着Vcd,港片的台词在空房间里撞来撞去。到了后半夜两点多门被推开了,夜风裹着酒气灌进来,进来一个男的,光头,矮个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领子翻着没理好,浑身上下酒气冲鼻。他手里攥着一瓶喝了大半的啤酒,走路有点晃,进了店绕着货架走了两圈,眼睛扫过那些寿衣和花圈,最后停在柜台前面把瓶底往台面上一顿,说“一会儿有客户来买东西,你帮我兜着点,返点别少。”他听明白了,这人是干“大了”的,就是帮人操办白事中间拉活的那种。他刚想问清楚什么货什么价,那男的忽然不说话了。光头男盯着他的脸看,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刚才还醉醺醺的,这会儿那眼神忽然亮得吓人,像猫盯住了什么会动的东西。
他被盯得后背凉了一截,问了一句“叔你怎么了”,那男的没接话,忽然往后弹了两步,鞋底在瓷砖上擦出刺耳的一声,指着他就开始骂,满嘴脏话,每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往外喷。他被骂得火冒三丈,攥着拳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刚要张嘴回过去,那男的却忽然停了,骂声像是被人一剪刀掐断了,整个人杵在那儿喘着粗气。又过了几秒,他脸上的凶相慢慢散了,换了一种他看不透的表情,像是看见什么东西之后慢慢看明白了,然后又不想再看第二眼的那种。
光头男缓了一下,走到柜台前面撑着台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话的时候酒气还在,但语调完全清醒了,问了一句“这几天你是不是觉得后背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你?”他话一出口,我朋友后脊梁上那层凉意就炸开了,他愣在原地盯着那男的,嘴唇抖了抖,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那男的没接这茬,又问“你来这上班多久了?”他说了一个礼拜多。光头男听完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人不带毛儿,不是这行的人,撑不住的。你后背那东西已经贴上你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拖几天它就不下来了。”他追着问那是什么东西,光头男摆了摆手,说“你别问,问了你更害怕”。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掀开塑料帘子的时候停了,半个身子探回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本来今晚上我是要跟你做生意的,现在不能做了。这单我要是在你这儿出了,那是害你。”
说完帘子落下来,脚步声在外面的夜街上响了几步就没了。他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两手撑着台面,指节白,后背那层沉甸甸的东西还在,贴着脊柱往下压,比哪一天都重。他又站了一会儿,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了,早退了。那晚上他没睡着,趴在床上后背朝上,总觉得那里凉凉的,像有人坐在床边拿手心贴着他,不重,就是安安静静地放着。
第二天他跟我讲了这事,我问他后来呢。他说他回家跟他爸坦白了,他爸听完直接拍了桌子骂他不知死活,当天就打电话辞了工。他说辞了以后那几天他还是觉得后背有东西,慢慢一天比一天轻,到了第七八天彻底没了。他说他后来再也没路过那家店,偶尔骑车远远看见那块褪色的木头招牌,他就拐到别的路上走。“那行不是谁都能干的,”他最后说,“有些东西没贴你身上之前你不觉得,贴上了就甩不掉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后腰,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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