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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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水里的白影（第1页）

二〇〇八年夏天，湖北长江边上的一个小村庄。村不大，几十户人家，靠着江吃饭，家家户户的男人女人从小都会水。长江边长大的孩子，水里能翻跟头，能憋气潜到河底摸螺蛳，没人觉得水有什么好怕的。

阿强和老婆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儿子小虎四岁半，一直跟着奶奶在村里住。那年暑假，两口子特意请了假回来，想好好陪陪孩子。村里也没啥好玩的地方，大热天的，一家人就合计着去江边的支流玩水。那是一条小河，从长江分出来的，水不深，最深处也就到成年人腰。河边还有一小片沙滩，平时村里人夏天都爱去。

那天下午去的除了阿强两口子，还有几个亲戚，七八口人，热热闹闹的。小虎的姐姐小云十二岁了，阿强让她看着弟弟，别让弟弟往水深的地方跑。小云应了一声，带着弟弟在水浅的地方踩水玩。阿强和老婆在水里泡着，跟亲戚们聊着天，笑着闹着，谁也没多想什么。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阿强忽然现小虎不在水边了。他问小云“弟弟呢？”小云一愣，回头看，水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说“刚才还在我旁边呢……”阿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大喊了一声“小虎！”没有人应。他疯了似的往水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着喊着声音就变了调。岸上的亲戚也都慌了，男人们脱了衣服就跳进水里，排成一排往河深处摸，一个猛子接一个猛子地扎。水不深，河底是沙子和碎石，清清楚楚的，可就是摸不着人。小虎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十几分钟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是找不到。阿强的老婆瘫在岸上，嗓子都哭哑了。奶奶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找了快两个小时了。

奶奶是个六十多岁的农村老太太，一辈子信神信鬼。她到了岸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让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三根烟，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一次性塑料碗，抓了一把河沙倒进去，把三根烟插在沙里，点着了。然后她围着那只碗，低着头慢慢转圈。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忽然抬起脚，一脚把碗踢翻了，沙撒了一地，三根烟灭了两个，还有一个歪歪斜斜地插在湿沙里，还冒着一缕细细的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喊了一声“那儿！那儿有东西！”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望过去——河的左边，靠近一片芦苇丛的地方，水面上浮起一个花点的小东西。那是小虎的泳裤，裤腰上印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一家人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小虎捞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警察来了，例行询问。问到事经过，阿强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旁边一个亲戚说，他当时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想把一家人玩水的画面录下来做个纪念。那手机是诺基亚的，八千多块，刚买没多久，拍摄功能在当时算不错了。警察说，把视频放出来看看。

一群人围过来，小小的手机屏幕在太阳底下着光。视频一开始是一片欢笑声，画面里水花四溅，几个亲戚在水里打闹。画面最右侧，小虎一个人站在浅水处，低头看着水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姐姐小云在不远处跟别人说话，没人注意他。小虎忽然朝左边走了几步，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一个人影从水底下升上来。

那个人影是白色的。头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它不是从远处游过来的，是从水底下直接升上来的，像是一张浸泡了很久的照片慢慢浮出水面。它伸出一只手，搭在小虎的肩膀上，然后慢慢弯下腰，一只手搂住了小虎的脖子。那画面很慢，像水下的动作被什么力量拖住了。然后它猛地往下一按，小虎整个人被拽进了水里。没有挣扎，没有水花，没有气泡。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生过。那个白影也消失了，和水面一起归于平静。视频还在播放，画面里的大人们还在笑，还在闹，什么都不知道。

视频放完了。手机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家人还在水里嬉闹的笑脸。没有人说话。阿强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己暗下去，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来。他看着那片河，河水安安静静地流着，阳光洒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像什么事都没有生过。

那天后来生了什么，没有人再提。视频被警察拷走了一份，亲戚把手机里原视频删了，说不想再看。村里人后来都说，那条河里有东西。不是鱼，不是水草，是别的东西。有人说那是江里的淹死鬼，拉替身的。有人说那是水猴子，专拖小孩下水。可谁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因为视频里的那个白影，模模糊糊的，像人又不像人，像雾又不像雾。它从水里出来，又回到水里去，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阿强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村。他老婆也没有。据说他们后来搬到了别的城市，再也没有在夏天回过家。小虎的姐姐小云后来有一回跟亲戚说起这事，说她那天其实看见弟弟往左边走了，可她没在意，她觉得水那么浅，弟弟又不是不会玩水，没关系。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不是自己走的。他是被什么叫走的。”

这句话后来传开了。村里人每次路过那条小河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左边那丛芦苇看一眼。芦苇还在，水还在流。有时候水面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照得出天上的云。可偶尔，水面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看不见形状，也说不清方向。只是有一瞬间，水底的沙被搅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像是什么东西还在那里。像是它还在等下一个走到水边的小孩。低着头，站在岸边，像在找什么。然后水面微微一晃。它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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