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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的使者第三次走进周军大营时,营门口的旗子都认得他了。
第一次来,他带的是金银;第二次来,带的是绸缎;第三次来,礼单厚得像一本账册,人也笑得比前两次更客气。守门军士悄悄对同伴说:“这位先生再跑两趟,咱们营里都能开个南唐特产铺了。”
使者姓徐,名守礼,在南唐礼部挂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他这名字起得好,守礼,守礼,眼下他守的却不只是礼,还有南唐主李璟那点“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心思。
周军大营里,柴荣正看地图。
地图上,江北各州像一串被红笔圈过的铜钱。柴荣看得很仔细,手指从寿州移到濠州,又从泗州点到扬州。旁边的将领赵匡胤站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陛下,南唐的使者又来了,这回带了二十车东西。”
柴荣头也没抬:“二十车什么?”
“金银、绢帛,还有些南唐好茶。”
“茶留下,给军中分一分。金银入库,绸缎登记。”柴荣顿了顿,“人带进来。”
赵匡胤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陛下,不见礼单?”
柴荣笑了一下:“礼单是给人看的,地盘是给后人用的。先听他怎么说。”
徐守礼进帐时,先弯腰,再拱手,最后才抬头。他一看柴荣的脸色,心里就凉了半截。柴荣没有怒,也没有笑,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集市上看一块地的人,先不问价,先看亩数。
“江南使者徐守礼,拜见周天子。”徐守礼说。
柴荣摆摆手:“坐。远道而来,先喝口热水。”
徐守礼刚坐下,柴荣又问:“你们国主最近睡得好吗?”
徐守礼一愣。他准备了一肚子客气话,没想到柴荣先问睡眠。他忙答:“国主感念天子威德,日夜思和,寝食难安。”
柴荣点点头:“寝食难安好啊,说明他知道事情没办完。说吧,这回带什么话?”
徐守礼把礼单双手递上:“我主愿称臣纳贡,岁岁输银帛,只求天子息兵修好。江南愿以臣礼事周,不敢有贰。”
柴荣翻了两页礼单,翻得不快不慢。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响。徐守礼偷偷看柴荣的手指,见那手指停在“银十万两”上,没停多久,又翻过去;停在“绢十万匹”上,也没停多久;最后停在地图边角。
柴荣把礼单合上,推到一边:“东西不少。”
徐守礼松了口气:“我主诚意,全在单中。”
柴荣说:“诚意这东西,放在单子里,我看不见;放在地图上,我才看得见。”
徐守礼脸上的笑僵了半寸:“天子此言……”
柴荣伸手,在地图上敲了敲:“江北各州。寿、濠、泗、楚、扬……你们国主若真要和平,就把这些州交出来。交地,兵就停;不交地,话就少说。你们送金银,我谢谢;你们送绸缎,我也谢谢。可我不能拿几车东西,换一个‘以后再说’。”
徐守礼忙道:“天子容禀。江南愿称臣,愿纳贡,愿去尊号,只求保全疆土。若骤然割地,江南上下难安,恐生变故。”
柴荣看着他:“你们上下难安,是因为地要没了;我这边将士难安,是因为仗还没打完。你说,我该先安哪一边?”
徐守礼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赵匡胤在旁边低声提醒:“陛下,使者远来,是不是先歇一日?”
柴荣说:“歇。茶给他泡浓一点,路上辛苦。但话我说明白:称臣纳贡,是名分;割让江北,是交割。名分可以写表,交割得有人接手。你们国主若只想写表,不想接手,那就不是求和,是缓兵。”
徐守礼听到“缓兵”二字,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抬头看柴荣,柴荣却已经低头看地图了,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顺手把一扇门关上。
徐守礼回金陵后,把柴荣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他就没松一点口?”
徐守礼摇头:“周天子说,金银他收,地不能少。”
李璟在殿里走了两圈,越走越舍不得。江南富庶,江北也是肉。他坐下来,叹了口气:“称臣可以,纳贡可以,去帝号也可以。可地……地是祖宗的。”
旁边大臣小声说:“国主,地是祖宗的,兵也是祖宗的,再打下去,祖宗怕要托梦问咱们怎么把家底打薄了。”
李璟瞪了他一眼,又不好发作。他知道这话难听,却不算错。连吃败仗之后,南唐的兵将像漏底的米袋,补一处漏一处。可让他把江北十四州双手奉上,他又觉得心里像被剜了一块。
于是南唐又派使者。
这一回,李璟想了个“大让步”:自己取消帝号,改称“江南国主”,用后周年号,表文写得恭恭敬敬,开头不称“朕”,改称“臣”。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把面子折成纸船,放进长江里任它漂了。
使者再来时,礼单依旧厚,表文更厚。徐守礼把表文递上去,特意强调:“我主愿去帝号,改称江南国主,从此不敢与天子并立。”
柴荣接过表文,看了一遍,问:“然后呢?”
徐守礼说:“然后……愿两国息兵,永结盟好。”
柴荣把表文放在案上,手指点了点:“帝号去掉,很好。可地呢?”
徐守礼说:“江南国主愿以臣礼事周,岁贡如故。至于江北各州,百姓安居已久,骤然交割,恐失民心……”
柴荣笑了:“你们国主去帝号,是把自己的帽子摘了;可我要的是你们脚下的地。帽子摘了,脑袋还在;地不交,兵就还得走。”
徐守礼急道:“天子,去帝号已是极大诚意!”
柴荣说:“诚意分两种。一种是让人听着舒服的,一种是让人睡得着觉的。去帝号,我听着舒服;交江北,我睡得着觉。你说我今晚该选哪个?”
赵匡胤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看靴尖。
徐守礼还想争:“若天子允和,江南愿每年多输银帛,以补军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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