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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三年夏天,寿州城外的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筛豆子,一阵密,一阵斜,把周军的营帐打得噼啪作响。
柴荣站在帐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雨再下几天,咱们不用攻城,城墙自己泡软了。”
旁边的赵匡胤接得快:“陛下,城墙泡软之前,咱们的粮车先泡成面糊了。”
柴荣没笑。他抬手往寿州方向一指:“刘仁赡在城里干什么?”
探马回话:“回陛下,城头旗子没乱,鼓声也稳。昨夜他们还往城下倒了几锅热汤,咱们爬城的弟兄烫得直跳。”
“热汤?”柴荣皱眉,“南唐守将还挺会过日子。”
李重进在一边憋不住:“陛下,这不叫过日子,这叫拿咱们当饺子煮。”
帐里几个人想笑,又觉得不合适。毕竟城下伤亡不小,笑大了对不起弟兄们。柴荣把湿披风解下来,往架子上一搭:“攻城攻了这些天,正阳、涡口、滁州、六合都打赢了,偏偏寿州像颗铜豌豆,嚼不动,咽不下。”
向训从外头进来,靴子上全是泥,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他先抖了抖账册上的水,才说:“陛下,今日攻城又伤了三百多,箭矢用了两万,云梯折了七架。再算上疫病,营里能站起来的比月初少了一截。”
柴荣问:“粮呢?”
向训翻了一页:“从濠州运来的粮,路上被雨截了三成;从泗州调来的草料,泡了两成。伙夫说,再这么下去,干粮得改叫湿粮。”
柴荣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说,我在这儿盯着,寿州就能下来吗?”
李重进一愣:“陛下在,士气自然高。”
柴荣说:“士气高,城墙也不掉砖。刘仁赡不是软柿子,他守城有一套。咱们攻得急,他守得稳;咱们人多,他城厚。再耗下去,雨季一长,疫病一重,粮道一断,咱们这盘棋就下成烂泥塘了。”
赵匡胤听出点意思:“陛下想回汴梁?”
柴荣点头:“回。前线交给向训、李重进。我回去整顿后方,征粮、打造战船、把水路打通。寿州这钉子先不硬拔,先把锤子修好。”
李重进急了:“陛下,您这一走,将士们会不会以为咱们打不下去了?”
柴荣看他一眼:“我走,是回去搬米搬船;不是回去躲雨。你替我守好前线,别让刘仁赡看出我走了就松劲。”
向训合上账册:“陛下放心。只是前线人心恐怕会浮。毕竟连战连胜,突然停下,有人会想东想西。”
柴荣说:“人心浮,就用账本压。谁想撤,先问他:撤到哪儿?粮从哪儿来?兵怎么收?答不上来,就老实待着。”
当晚,柴荣把前线将领叫到帐中。油灯不亮,雨声很响。柴荣说话不高,却一句一句清楚:“我回汴梁,不是寿州不要了,是换个法子要。你们记住,寿州是钉子,钉子不能用手掌硬拍,得找钳子。后方粮草、战船、兵员,就是钳子。”
向训拱手:“臣明白。”
李重进也拱手,嘴里却嘟囔:“陛下回去造钳子,臣在这儿拿牙啃。”
柴荣听见了,笑了一下:“啃可以,别把牙崩了。崩了牙,回头吃肉都不香。”
帐里终于笑出声。柴荣摆摆手:“散了吧。向训留下。”
帐中只剩两人时,柴荣低声问:“我走后,若有人提议放弃已得州县,收缩兵力,你怎么看?”
向训想了想:“得看弃哪儿、守哪儿。若全弃,是败退;若弃该弃的,集中该集中的,是攥拳头。”
柴荣看着他:“你这话,像算过账。”
向训说:“臣是管账出身,打仗也爱算账。滁州、六合这些地方,拿下来是胜仗,可摊得太开,兵就薄了。寿州没下,南唐援兵若从几路来,咱们分守各城,容易被一口一口吃掉。”
柴荣点头:“那就把账算明白。该松的手松一点,该攥的拳头攥紧。别怕人骂撤退,怕的是撤得没章法。”
柴荣回汴梁那天,雨还没停。军中传出消息,说天子先回京了。果然,人心像被风吹的旗子,晃了起来。
第二天军议,一个将领先开口:“寿州久攻不下,雨季又长,咱们不如把滁州、六合这些新得的地方先放弃,把兵收回来,免得分散。”
另一个接话:“是啊,滁州离寿州不近,守着它,粮要分,兵要分。南唐若从扬州来,咱们顾头顾不了尾。”
又有人说:“不如退到正阳,稳一稳。”
向训坐在案后,一直没说话。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把账册翻开:“诸位说得热闹,我先问三个问题。第一,全退到正阳,寿州还围不围?第二,滁州一弃,南唐把旗子插回去,咱们之前死伤的弟兄算白忙?第三,兵收回来是集中了,可若南唐援兵到寿州城下,咱们拿什么挡?”
帐里静了一下。李重进敲了敲桌子:“向公,你别说三个问题,你就说怎么办。”
向训说:“办,得有取有舍。滁州等地,可以主动放弃;但不是全撤,是把兵收拢到寿州周围。寿州是眼下的主账,其他地方是零钱。零钱可以先放桌上,主账不能丢。”
有人不乐意:“主动放弃滁州?朝廷知道了,参咱们一本怎么办?”
向训说:“我写报捷,也写报弃。捷是大家的,弃是我向训的。要参,先参我。”
李重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这账房脾气上来了。我陪你。寿州外围,咱们把兵攥成拳头。”
向训说:“不是攥成死拳头,是攥成能打出去的拳头。滁州撤得要有样子,不能像被撵出去的。”
于是周军开始收缩。滁州城门口,百姓围过来问:“军爷,你们走了,南唐兵回来怎么办?”
向训派去的校尉按事先交代的话说:“我们不是走,是换个近地方站。风头紧,先收一收;等风头过去,再算账。”
百姓半信半疑。有个老妇人提着一篮青菜,非要塞给校尉:“你们走了,菜卖不出去,拿着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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