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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妈妈,”林晏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锋芒只是错觉,“如烟姑娘的闺房,不知可否容林某…凭吊一番?毕竟也曾听过她几曲天籁,聊表心意。”他提出这个要求时,态度自然,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仿佛天经地义般的理所当然。
苏三娘正惊魂未定,闻言更是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哎哟!林公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官爷们刚查过,里面乱得很!再说…再说如烟房里,都是姑娘家的私密物件,您这…这不方便!实在不方便!”
林晏挑了挑眉,并未强求,只露出一个理解而略带遗憾的微笑:“也是林某唐突了。既如此,那便罢了。”他站起身,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轻轻合拢,“叨扰苏妈妈了。林某四处随意走走,看看这舫上景致,苏妈妈不必相陪。”他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三娘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公子请便!请便!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巴不得赶紧送走这尊言语温和却句句如刀的大佛。
林晏微微颔首,带着余尘,从容步出雅间,将苏三娘那混杂着庆幸与忧惧的目光抛在身后。画舫的喧嚣声浪重新包裹过来,林晏沿着雕花栏杆,信步走向较为安静的船尾方向。余尘紧跟其后,低垂的帽檐下,目光却如探针,敏锐地扫过经过的每一处。她的视线在光洁的甲板某处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块木板边缘的磨损痕迹,异常地深且新,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拖拽摩擦过,与周围保养得宜的地板格格不入。
船尾甲板处,夜风更劲,吹得灯笼摇晃,光线明灭不定。几个粗使仆役正倚着船舷低声交谈,见林晏这等气度的贵客过来,慌忙噤声行礼。林晏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自便,自己则凭栏而立,望着河面上倒映的灯火碎影,仿佛在欣赏夜景。
余尘则看似不经意地踱到那处磨损异常的木板旁,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蹲下身,手指极其隐蔽而迅速地在那磨损的凹痕边缘轻轻刮擦了一下,指腹沾上一点极细微的、暗褐色的粉末。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拢入袖中。
就在这时,一个方才在雅间角落见过的、眼神躲闪的佝偻龟公,端着一盘酒水从旁经过。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又或许是甲板湿滑,脚下突然一个趔趄,手中托盘一歪,几杯酒水眼看就要泼洒到正蹲着的余尘身上!
“不长眼的东西!”那龟公惊怒交加,为了稳住身形,竟下意识地伸手,带着一股蛮力,狠狠朝余尘的肩膀推搡过去!动作粗鲁,眼神里充满了对“低贱小厮”的轻蔑和不耐烦。
余尘反应极快,身体本能地绷紧,几乎就要做出格挡或闪避的动作。然而,就在那只肮脏的手即将碰到她肩头的青色粗布衣衫的刹那——
“啪!”
一声脆响,如同玉磬轻击,却带着冰冷的力道!
林晏手中的湘妃竹折扇,不知何时已如一道青色闪电般伸出,精准无比地格在了龟公的手腕上!扇骨坚硬,敲击在腕骨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龟公“哎哟”一声痛呼,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托盘“哐当”一声砸在甲板上,杯盏碎裂,酒水四溅,弄污了他自己的裤脚。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几个仆役吓得僵在原地。
林晏并未回头,依旧凭栏望着水面,身姿挺拔如松,只有握着折扇的那只手稳如磐石。他的声音不高,甚至依旧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慵懒腔调,然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清晰地钉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我的书童,”他缓缓侧过脸,目光如寒潭深水,平静无波地落在那因疼痛和惊惧而脸色煞白的龟公身上,那无形的压力却让龟公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岂是你能碰的?”
那龟公被这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手腕处的剧痛和那话语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眼的恐惧和茫然。
余尘蹲在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酒水旁,微微仰头。林晏挺拔的背影挡在她身前,隔开了那龟公惊惧的目光,也隔开了画舫上所有喧嚣和窥探。夜风吹动他雨过天青色的衣袂,拂过她低垂的帽檐。他并未看她,那份回护却如磐石般坚定,无声地将她笼罩其中。她紧拢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点暗褐色的粉末。
林晏的目光并未在龟公身上停留太久,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收回折扇,姿态依旧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冰冷慑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脏了地方,苏妈妈怕是要心疼了。”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随即又投向远处灯火阑珊的河岸,仿佛在自言自语,“这秦淮河的水,看着平静,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柳大家那般玲珑剔透的人儿,想来也是倦了这水上的浮华与浑浊,才寻了清净处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试探。余尘已站起身,垂手立在他侧后方半步,帽檐下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林晏的每一个字。她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林晏方才在雅间点出“货郎”和“茶花”,此刻又说出“倦了浮华”、“寻清净”…他是在暗示柳如烟的失踪是主动避祸?还是…另有所指?
林晏似乎并不期待回答,他微微侧身,目光终于落在了余尘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方才在苏妈妈那里,那老龟公的眼神,倒像是见了鬼。你…可瞧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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