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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明白。”余尘的声音毫无波澜,躬身应道,“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此案真凶。”他没有承诺“尽快结案”,也没有承诺“不深挖”。
林晏也在一旁躬身:“谨遵侍郎钧命。”
郑侍郎深深看了余尘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带着随从,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只留下那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余尘和林晏的心头。
雨水,似乎更冷了。
大理寺存放旧档的库房,深藏在重重院落的尽头,终年弥漫着一股纸张、灰尘与木头朽败混合的气息,冰冷、滞涩,如同时间在此沉淀、凝固。高高的木架上,密密麻麻堆叠着无数卷宗,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铭刻着过往的罪孽与悬疑。
余尘独自一人,坐在库房深处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案后。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周遭浓稠的黑暗,将他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身影投射在身后高高的、堆叠着无数卷宗的木架上,显得渺小而孤寂。窗外,雨势未歇,沙沙的雨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从库房最深处、标记着“永封”字样的铁柜中取出的,关于那桩代号“天火案”的残缺卷宗。纸张早已泛黄变脆,墨迹洇散,边角满是虫蛀鼠咬的痕迹。卷宗内记录的案情,与今夜所见,何其相似!同样是低阶官员(一名掌管天文历法的小吏),同样被虐杀后焚尸,同样在靠近太学的僻静之所(那次是一间废弃的观星台小屋),现场同样残留着那种奇异甜腻的香料气息……甚至连尸体蜷缩的姿态、左胸被剖开的细节,都如出一辙!卷宗里附着的现场图影拓本,线条粗糙,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与余尘脑海中那具焦黑的尸体重合得严丝合缝。
“模仿……如此精准的模仿……”余尘指尖冰凉,轻轻抚过卷宗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和拓本上扭曲的线条。这绝非巧合!凶手不仅知道“天火案”,而且知道得极为详尽!他是在挑衅?还是……在完成某种未尽的仪式?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和再次被勾起的混乱记忆碎片,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逐字逐句地扫过卷宗上每一处记录,尤其是那些关于线索追查、关联人物、可疑地点等的记述。卷宗残破不全,许多关键处字迹被污渍或蛀痕覆盖,语焉不详。
“……疑犯曾于案发前数日,多次出入城南……旧巷……”余尘轻声念着,指尖划过一行模糊的文字,旁边还画着一个潦草的箭头标记,指向一个地名,但墨迹被一大块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或是陈年的茶渍?)完全覆盖了。
他凑近油灯,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最柔软的侧面,极其轻柔地拂拭那块顽固的污渍边缘。灰尘簌簌落下,污渍的边缘似乎松动了一丝。他屏住呼吸,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极细的鼠须笔,蘸取了一点清水,轻轻点在污渍边缘,利用水迹的洇染,一点点软化、分离那层覆盖物。
时间在孤灯下、在沙沙雨声中缓慢流淌。余尘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专注得近乎凝固。终于,在水痕的浸润和他无比耐心的剥离下,覆盖在墨迹上那层深褐色的污垢,被极其小心地剔开了一角。
两个残缺不全、却无比熟悉的字迹,如同被时光禁锢的幽灵,赫然显露出来!
“岳……祠……”
余尘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呼吸瞬间凝滞!
岳祠!竟然是岳祠!
前世追查“天火案”陷入绝境时,也曾有蛛丝马迹若隐若现地指向那里!但所有的线索都在即将触及前诡异地中断、消失!卷宗里关于岳祠的任何关联记录,最终都被抹得一干二净!仿佛那地方从未与这血腥悬案有过半分瓜葛!
而此刻,在这尘封的、本该“永封”的卷宗里,这两个字,竟以如此隐晦、被刻意污损的方式,顽强地残留了下来!是谁?在什么时候?用这种方式掩盖?又是为了什么?
一股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柱急速窜上!前世那桩悬案带来的巨大阴影,与今夜新案的血腥气息,仿佛被“岳祠”这两个字瞬间打通,轰然交汇!那不再仅仅是模仿!这新案,极可能就是当年那桩悬案深埋地下的根须,在沉寂多年后,终于破土而出,再次绽放出狰狞的血色之花!凶手……或者凶手背后的势力……与当年掩盖“天火案”真相的力量,必有勾连!甚至,可能就是同一股力量!
就在余尘被这惊骇的发现冲击得心神剧震,指尖还停留在卷宗上那“岳祠”二字残痕之时——
扑棱棱!
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拍打声,骤然在紧闭的窗外响起!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余尘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扇糊着厚厚高丽纸的窗户。
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窗外昏黄灯笼的微光映照下,急促地扑腾了几下。紧接着,一个细小的管状物,被什么东西推着,“嗒”地一声轻响,从窗棂缝隙里塞了进来,掉落在窗下的灰尘里。
是信鸽!大理寺内部传递紧急线报用的信鸽!
余尘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凳,发出一声闷响。他几步抢到窗边,弯腰捡起那截细小的竹管,入手冰凉。他迅速拧开管帽,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片,凑到油灯下。
纸上只有一行用炭笔匆忙写就、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急!岳祠附近,夜见可疑鬼祟踪迹!似有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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