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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再言语,如同两道融入芦苇丛的灰色剪影,朝着南方未知的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跋涉。冰冷泥泞的河岸、无边无际的芦苇、沉沉的夜色,是他们此刻唯一的道路。
天光微熹,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艰难地驱散着浓重的夜色。经过一夜的亡命奔逃和芦苇荡中的艰难穿行,余尘和林晏终于抵达了临安城东南方向的一处偏僻小渡口。这里远离官道,只有一条浑浊的小河静静流淌,岸边散乱地停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和摆渡的乌篷船。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晨雾的清冷。
渡口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一个须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艄公正裹着破棉袄打盹,身旁放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篙。
“老丈,”林晏走上前,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沙哑,带着赶路人常见的疲惫,“过河,去对岸。两个人。”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老艄公粗糙的手中。
老艄公被惊醒,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又扫过眼前两个穿着粗布短打、满身泥泞水渍、形容狼狈却难掩一股书卷气的年轻人。他混浊的目光在林晏刻意掩饰却依旧清俊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又在余尘紧抿的唇角和包扎的手掌上掠过。老艄公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没多问一个字,只是默默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上船吧。”
乌篷船很小,船篷低矮。余尘和林晏弯腰钻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里立刻充满了两人身上泥水、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气息。老艄公解开缆绳,长篙在岸边石头上一点,小船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渡口,朝着对岸灰蒙蒙的晨雾中驶去。
河水无声流淌,船身轻轻摇晃。余尘坐在船舱里,背对着船行的方向。在船身转过一个弯,即将驶入河道中流时,他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身,撩开了船舱那破旧油布帘子的一角。
目光穿过清晨稀薄的、带着水汽的雾气,越过浑浊的河面,投向远方。
临安城那庞大而模糊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又渐渐被升腾的水汽所笼罩。巍峨的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天地交接之处。高耸的城门楼,在微明的天光下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重的剪影,如同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问号,压在整个地平线上。那里,曾是他苦读求索、以为能安身立命的太学府所在;那里,一夜之间,吞噬了张教谕的性命,将他与林晏变成了仓皇的逃亡者。
父亲抄录的《东京梦华录》残卷,那记载着汴梁旧梦与血泪的文字,此刻正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体温。那本薄薄的书册,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张教谕悬梁的身影、曹通判怨毒的眼神、藏书阁狰狞的火光……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心头。家?国?前路茫茫,何处是归途?
他握着油布帘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同样冰凉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覆在了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余尘微微一颤,没有回头。
林晏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低沉而清晰,如同穿透迷雾的晨钟,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也带着同样沉重的、望向远方的复杂情绪:
“走吧。此一去……天涯羁旅,前路未卜。但你我同行,总胜过孤身一人。”他的目光也投向那渐渐远去的、巨大而沉默的临安城剪影,声音里没有彷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绝,“这临安城的风,终究是……变了。”
小船破开浑浊的河水,载着两个沉默的少年,缓缓驶向对岸更加浓重的、未知的晨雾深处。身后,那座庞大帝国的都城,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化作地平线上一道模糊而沉重的暗影,如同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句点,封存了一段猝然断裂的青春与安宁。
河水无声,唯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单调地重复着,敲碎了黎明前的死寂,也敲响了漫长天涯路的第一个音符。
古道斜阳
临安城的喧嚣渐次消隐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春日江南独有的湿润与宁谧。
林晏稳稳地坐在一匹毛色如栗的牝马背上,这匹马性情温顺,步伐稳健,但林晏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他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更舒适一些。
他身上原本华丽的绸缎衣裳已被换成了耐磨的青色棉布直裰,头上戴着同色的方巾,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家境尚可、外出游学的书生。然而,他那挺直的背脊和过于清亮敏锐的眼神,却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与众不同的气度。
在林晏的侧前方半步处,余尘牵着另一匹驮着行李的驮马,不紧不慢地走着。余尘身着一身灰布短打,脚蹬草鞋,低着头,一副沉默寡言、可靠能干的仆役模样。他的腰间系着一根毫不起眼的深色布带,这根布带虽然普通,但却隐约勾勒出他那紧韧的腰线,似乎暗示着这具看似寻常的身体里可能蕴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
“余……阿尘,”林晏开口,差点忘了伪装的身份和称呼,“我们今晚能赶到乌墩驿吗?”第一次长时间骑马,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余尘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僵硬的肩背处一扫:“按这速度,日落前能到。公子若是乏了,前面有片柳林,可以歇脚打尖。”
林晏确实需要休息,但“公子”的矜持让他抿了抿唇:“无妨,赶路要紧。”他不想显得太娇气,尽管这颠簸的官道、扑面的尘土、还有夜里客栈粗糙的铺盖,都已远超他过往十九年的人生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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