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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乌云像浸了墨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红星服装厂的新车间顶上。沈星晚正和李师傅核对出口报关单上的税额,钢笔尖在数字上顿了顿——这月光是法国婚纱的增值税就缴了三千七,比去年全年的税还多。窗台上的仙人掌不知何时开了朵嫩黄的花,在沉闷的空气里透着点倔强的生机。
“星晚姐,税务局的人来了!”小花抱着账本冲进办公室,辫梢的红绳沾着墨汁,显然是从记账台一路跑过来的。她的脸颊通红,声音带着哭腔,“为的是个高个子,脸拉得老长,说……说有人举报咱们偷税漏税!”
“什么?”沈星晚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水滴在报关单上,晕开个丑陋的黑团。她想起上周赵厂长在公社门口拦住她,阴阳怪气地说“沈厂长现在是大老板了,可别忘了缴税啊”,当时只当是句酸话,没想到真有人背后使绊子。
陆战锋从车间赶回来时,军绿色的褂子上还沾着机油。他刚把新流水线的电机调试好,听说税务局来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别慌,咱们从没偷过税,怕什么?”他的手掌按在沈星晚抖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税务稽查队的办公室设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高个子队长姓郑,穿着件熨帖的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他面前堆着红星厂近三年的账本,手指在上面敲得“咚咚”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大家心上。
“沈厂长,有人匿名举报,说你们厂通过香港陈子昂先生的渠道,隐瞒了三成以上的销售收入。”郑队长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像淬了冰,“还说你们用次品布料冒充进口面料,骗取出口退税。”
“这是污蔑!”沈星晚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掐进掌心,“我们的出口合同、报关单、缴税凭证样样齐全,怎么可能隐瞒收入?至于面料,李师傅可以作证,我们用的都是经过商检的一等品!”
李师傅推了推眼镜,从帆布包里掏出厚厚的检测报告:“郑队长,这是每批次面料的商检记录,盖着海关的红章。我们给法国做的婚纱,用的是湖州特级真丝,比合同要求的还高两个档次。”
郑队长没看报告,只是指着账本上的一笔记录:“去年三月,你们给香港了两百件旗袍,记账金额是一万二,可我们查到陈子昂先生的公司汇过来的是一万五,这三千块去哪了?”
沈星晚的心沉了沉,随即解释道:“那三千是运费!当时铁路联运涨价,我们和陈先生约定运费各承担一半,这笔钱根本没进我们厂的账,有联运公司的票为证。”她转向小花,“去把去年的联运票拿来!”
小花刚跑出去,郑队长又翻到另一页:“这月的工资表上,怎么有五个名字没有社保记录?按规定,只要是正式员工,必须缴纳社保。”
“他们是临时工!”陆战锋上前一步,军绿色的褂子在板房里显得格外扎眼,“都是附近村子的农妇,农忙时来帮忙,干一天算一天工钱,根本不符合缴社保的条件。我们有她们签字的临时工协议。”
板房外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车间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望着板房,眼神里满是担忧。刘寡妇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孩子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角,不知道生了什么。
王师傅拄着拐杖走过来,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她往板房里瞅了瞅,对外面的工人说:“都干活去!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还怕查?当年东风厂被查了七次,最后不都没事?”老人的话像颗定心丸,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些。
中午时分,小花终于找来了联运票和临时工协议。郑队长核对了半天,眉头渐渐舒展,却依旧板着脸:“账本确实没大问题,但有些记账不规范的地方,比如这几笔差旅费,没有附明细单,按规定是不能入账的。”
“这是我们的疏忽。”沈星晚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以后一定整改,聘请专业会计来做账。”
郑队长收拾账本时,忽然叹了口气:“沈厂长,说实话,你们厂的账是我查过的个体户里最规范的。那个匿名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连你们给员工的福利都算成了隐瞒收入,明显是内行人写的。”他把举报信递给沈星晚,“你们自己小心点。”
举报信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对厂里的收支了如指掌,甚至连李师傅私下帮人改衣服收的手工费都写进去了。沈星晚看着那熟悉的措辞,猛地想起赵厂长上次说的话,牙齿咬得咯咯响。
“太过分了!”陆战锋把举报信揉成一团,“这分明是恶意诬陷!咱们去告他!”
“对!告他!”工人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星晚展开皱巴巴的举报信,眼神渐渐变得坚定:“陆大哥说得对,咱们不能忍气吞声。郑队长,这封举报信能给我们吗?我们要去法院起诉,告他诽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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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队长愣了愣,随即点头:“可以。这种恶意举报不仅干扰企业经营,也浪费我们的人力。你们要是能告赢,也算给其他想歪门邪道的人提个醒。”
送走税务稽查队,沈星晚立刻召集大家开会。板房里挤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站着人。
“大家也听到了,有人想毁了咱们厂。”沈星晚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但我相信,清者自清。从今天起,咱们要做得更规范:每一笔收支都要有凭证,每一件衣服都要符合标准,让那些想挑刺的人找不到任何借口!”
“星晚姐,我们相信你!”林小梅站起身,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刺绣,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茧,“谁要是敢再造谣,我们就跟他拼了!”
“对!拼了!”工人们纷纷响应,声音震得板房的窗户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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