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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社的牌子立起来了,生意也稳了,可陈阳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灶膛里的火灭了还剩一点余温,不烫手,但摸着还有热气。于大爷的信他隔几个月收一封,信是托人写的,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话不多——船还好,动机他隔几天就动一回,没锈。胖大姐帮他卖鱼,卖的钱他留着。海边的风大了,让他注意身体,别冻着。
陈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在枕头底下。
那年秋天陈阳回了一趟山东。
他没跟阿兰说要待多久。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帆布袋,烙了几张饼,煮了几个鸡蛋,用油纸包好塞在袋底。黑子跟在他们后面追着车跑了很远,阿兰喝了好几声它才停下,站在路边伸着舌头喘气。
长途客车又颠簸了一天一夜。阿兰晕车靠在他肩膀上,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咸咸的。她皱着眉闭着眼,头被风吹乱了。
到镇上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从镇上到柳林铺还有好几里路,陈阳拦了一辆拖拉机,两个人坐在车斗里。阿兰看着路两边灰扑扑的庄稼地,没说话。陈阳指着远处跟她说那边是海,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雾蒙蒙的看不清。
于大爷的院门虚掩着。陈阳推开门喊了一声大爷,灶房里传来于大爷沙哑的嗓音,他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红了他半张脸。他比上次回来又老了些,头全白了,背更驼了,手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盖又厚又黄。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好几声,咧了咧嘴,看见陈阳身后的阿兰愣了一下。
陈阳说于大爷,这是阿兰。于大爷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好几遍,从灶台边走过来,走到阿兰面前站住了上下打量着她。
“陈阳老提起你。一路累了吧?进来坐。”
阿兰把带来的东西递给于大爷,一包参须、两瓶蜂蜜、几袋榛蘑,还有一双新布鞋——她纳的鞋底,鞋帮是黑布面子。于大爷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把鞋放在炕沿上,说了句费心了。
那天下午陈阳带阿兰去了码头。他的船还系在老地方,船帮上又长了一层藤壶,灰白色的硬壳密密麻麻地附在木板上。船舱里积了些雨水,船底长了青苔。他跳上去把水舀出来,用刷子刷船帮。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先把藤壶一片一片地铲掉,再用刷子沾了洗衣粉水来回刷。刷到船头的时候停了下来,船头那片白漆是他新刷的,漆皮虽然起翘了好几处,但底子还是白的。
阿兰蹲在码头上看着他刷船。
动机响了几声才着,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烟,海面上漂了一层油花。他把船开出港湾在近海转了一圈,阿兰坐在船头手攥着船舷,指节白。他让她别怕,有他在。
傍晚他撒了一网,鱼不多,但够一顿了。阿兰蹲在灶台边看着于大爷收拾鱼,于大爷剖鱼的刀法很快,刮鳞剖肚掏内脏,一条鱼收拾得干干净净,内脏扔给黑猫。阿兰说大爷刀法真好,于大爷说在海里泡了大半辈子,再不会收拾鱼就白活了。阿兰把鱼接过去,蹲在盆边一条一条地洗干净。
晚上三个人围着灶台吃饭。于大爷喝了一盅酒,把酒盅放下,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阿兰。他说这回回来多住几天,陈阳说好。于大爷又倒了一盅酒,端起来没喝,在手里转了几下,说船给你看着,海上跑的人不能没船,船在,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个落脚的地方。
陈阳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了。
阿兰在于大爷家里住了下来。她帮他洗衣服、做饭、补网,把灶房擦了好几遍,碗柜里的碗重新洗了摞好,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于大爷的旧被子拆了洗了,棉絮晒了又晒,被里被面缝得平平整整。于大爷说她比陈阳强,陈阳不会干这些。
陈阳蹲在院子里补网,梭子在手指间穿来穿去,线走得不太顺。阿兰蹲在旁边帮他理线。于大爷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他们,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陈阳把梭子插在网上抬起头,于大爷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这个姑娘行,你别再让她跑了。陈阳低下头把梭子拔出来继续补。
有天傍晚陈阳带阿兰去海滩上捡贝壳。潮水刚退,沙滩上湿漉漉的,留下一道道波纹。阿兰光着脚踩在沙上,脚趾头陷进沙里,凉丝丝的。她捡了几个贝壳翻来覆去地看。他问她好看吗,她说好看。
那天晚上陈阳躺在炕上听见阿兰在隔壁跟于大爷说话,声音不大,听不太清。她问一句于大爷答一句,于大爷问一句她答一句。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黑着灯。她还在说话。
第二天早上于大爷跟陈阳说你那个姑娘行,别让她走了。
吃过早饭陈阳去镇上给他娘寄钱,阿兰也要去。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在土路上,黑子跟在后面跑,跑一阵回头等一等,再跑一阵再回头。阿兰问他你娘好说话不,他说好说话。她又问你娘会不会不喜欢外地人,他说不会。
在镇上邮电所陈阳把汇款单递进去,圆脸的女营业员抬头看了阿兰一眼。陈阳在汇款单上签了字,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阿兰在邮电所门口等他靠在自行车旁手里还攥着那个贝壳,翻来覆去地把玩着。
“寄了?”
“寄了。”
“你娘一个人在家,你放心?”
“不放心。但也没办法。”
他们沿着土路慢慢走着,路两边的高粱地已经收割了,剩下些干枯的秆子立在田里。天灰蒙蒙的。
陈阳扭过脸去看她。她把那个贝壳贴近耳边听了听,说有声音。他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了。
他们出去大半天回来时于大爷正在院子里补网。见他们进来把梭子插在网上站起来撑着腰活动了一下,问她海边去过了?她说去过了。又问贝壳捡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个贝壳摊在手心里,于大爷看了看笑了。
“好看。”他说。
她把贝壳收进口袋。
陈阳蹲在墙根抽了根烟。阿兰蹲在他旁边剥花生。花生是新收的,壳还潮着,剥起来费劲。她剥一颗放在他手心里,他吃一颗,嚼得咯吱咯吱响。
晚上灶房里的水烧开了,蒸气把窗户纸润湿了。阿兰在灶台边忙活,陈阳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于大爷坐在灶台对面的椅子上拿着那张旧渔网,梭子在网眼间一进一出,线走得又匀又紧。
火映着三个人的脸,明明暗暗的。
窗外潮声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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