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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在太平沟住下了,这回不是暂住,是扎根。他把行李从帆布袋里掏出来一样一样归置好,压在枕头底下那信封挪到炕柜最里层,又腾出半格给阿兰放东西。阿兰把自己那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去,柜门关上,两个人的东西合在了一块儿。他没说这是她的柜子,她也没问,反正衣服搁进去了,柜门也关上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还没生,灶房冷飕飕的。他蹲在灶台边把柴火架好点着,火舌舔着锅底。阿兰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水缸里舀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
他蹲在灶台边抽烟,等着水开。
“今天去哪儿?”她问。“去三道沟,老李家还有一批参没收。上回谈好了价,他等我过去。”
“远不远?”
“二十来里。”
陈阳把烟掐灭,从墙上摘下那个旧帆布袋,把里面的东西清出来——干粮、水壶、一捆麻绳、一块油布,又装上几沓票子。他把袋口扎紧放在门口。黑子从灶台下钻出来摇着尾巴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了摸黑子的头。
阿兰把锅盖掀开,锅里煮着苞米碴子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她盛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蹲在灶台边喝粥,喝得很慢,吹一下喝一口。
陈阳几口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
“晚上回来?”
“回。”
他背起帆布袋推开门走了出去。黑子跟着他跑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阿兰。阿兰朝它挥了挥手说去吧,黑子摇着尾巴追了上去。
三道沟的路他还是那么熟。哪段上坡哪段下坡,哪个路口该拐弯,哪棵树底下能歇脚,他闭着眼都能走。以前一个人走这条路,现在黑子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一等,再跑一阵再回头。路边的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远处的山脊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老李家的院门开着。老李正在院子里晒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阳,把手里的参放在竹匾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接过陈阳肩上的帆布袋。
“小陈,你可算来了。这批参给你留着呢,别人来收我都没卖。”
陈阳蹲下来翻了翻老李晒在竹匾上的参,品相不错,根须完整,参体粗壮,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老李报了价,不比市场高也不比市场低。陈阳心里算了一下,价挺公道,没还价。他把参一棵一棵地装进帆布袋,装得满满当当。袋口扎紧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钱,点清了递过去。
老李接过钱也没数,揣进兜里。他蹲在陈阳旁边递过来一支烟,陈阳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老李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眯着眼看着远处,语气随意的样子,但话里带着试探,问陈阳还走不走了。陈阳说不走了。老李点了点头,嘴里的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陈阳从三道沟出来又去了二道河子、桦树岭。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收。天黑透了才到家。帆布袋装得满满当当的,黑子跟在他脚边尾巴一直没放下来过。阿兰从灶房出来接过帆布袋,打开一看,参塞得满满当当。她把参一棵一棵地拿出来摆在地上,一级的放一堆,二级的放一堆,三级的放一堆,分完了站起来捶了捶腰。陈阳蹲在灶台边吃饭,她问他收了这么多家累不累。他说不累,以前也是这么收。
吃过饭陈阳蹲在地上把那几堆参又分了一遍。阿兰分得没错,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当天的账本上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合上账本,阿兰在灯下纳鞋底。他把借林永昌的钱在脑子里又算了一遍——他打算还掉大半,再留一部分周转。手里的票子不够,等省城那批货款回来就够了。再过两三个月,林永昌的钱就能还清。
阿兰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继续纳鞋底。
“等货款回来了,先把林叔的钱还了。”陈阳说。
“嗯。”
“再把于大爷的寄回去。”
“嗯。”
“剩下的——”
“剩下的再说。”
陈阳把账本放在桌上。
林永昌的钱还了,于大爷的钱也还了,枕头底下的信封薄了不少。但压在胸口那块石头也轻了。
陈阳又跑了一趟省城送货,这次带上了孙大勇。货车在土路上颠簸开了大半天,快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阳让孙大勇在车上等着,自己背着样品进了药市。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递名片。以前他跑这些铺子腿肚子转筋,现在不会了,路跑熟了人混熟了,脸皮也厚了。以前他递名片手会抖,现在不会了。名片递过去顺顺当当,人家接过去看一眼放在柜台上。走了几十家最后谈成了几家新客户,订单不大,但对陈阳来说够了。他的盘子就那么大,客户不在多在稳。
从省城回来那天阿兰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等他。黑子趴在她脚边,看见他的身影远远地窜出去,尾巴摇得呼呼响。
他蹲下来摸了摸黑子的头,站起来看着阿兰。
“定了?”阿兰问。
“定了。”
她转过身往家走,他跟在她后面。黑子在两个人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蹭蹭他的腿,一会儿蹭蹭她的腿。
晚饭后陈阳蹲在院子里把那袋往沈阳的参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品相最好的挑出来搁在上面。白天的活没干完晚上接着干,阿兰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蹲在地上,跟前堆着参,一棵一棵地分,谁也不说话。黑子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院子外面的动静,尾巴安静地垂着。
陈阳忽然开口了“年前想去一趟山东。看看于大爷,把船处理一下。老停在码头不是个事,锈了就可惜了。顺便把那边的账结一结。”
阿兰的手指在那棵四品叶的参须上顿了一下。
“我跟你去?”
陈阳把一棵参装进袋子系好口。“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家看家。”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参,想了半天才说了一个字“去。”声音不大,但答应了。
陈阳嗯了一声,继续装袋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年前去山东,把该办的事办了,该了的心愿了了。年后回来,该收参收参,该卖参卖参,日子该咋过还咋过。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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