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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驴子说到做到。
他开出的收货价比镇上高一成,比陈阳高一成半,现钱现货从不赊欠,参农们被他用钱砸得措手不及——有人动心了,有人还在观望,有人连夜把他请进了屋,门一关就是小半夜,灯亮到后半夜才灭。陈阳第二天去那几个村子,参农们不是摇头就是说参已经卖了,连价都不让他报。
“小陈,不是我不卖给你。”一个老参农蹲在门槛上,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人家出的价比你多一成半。我种参种了十来年,没见过这么高的价。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不卖给他我脑子有病啊?”
陈阳蹲在他旁边,递上一支烟帮他点上。老参农接过烟吸了一口,烟雾挡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叔,他给的是高,但你能保证他能给多久?今年他给你高一成半,明年他减一成半你找谁说理去?到时候你习惯了高价,再低的价都嫌低,参砸在手里卖不出去,你找谁哭去?”
老参农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玩虚的。我收参价格不是最高,但我从不压价不拖款,今年这个价明年还是这个价。你卖给我,今年是这个数明年还是这个数,不会让你吃亏也不会让你占便宜。生意做的是长远,不是一锤子买卖。他今年高一成半明年还能高一成半吗?”
老参农把烟抽完了,把烟头在地上掐灭,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他的儿子从屋里出来,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跟老参农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参农站起来把烟头塞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参给你,价按你出的来。”
陈阳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没露出来,付了钱把参包好放进背篓。
这几个月,他学会了跟参农打交道,学会了递烟倒水唠家常,学会了在价钱谈不拢时不急不躁。他学会了最要紧的一样东西——不把底牌全亮出去。
二驴子的高价策略没能持续多久。他的资金撑不住了。他的钱来得快花得更快,铺张浪费底子薄。价格战打了不到一个月他的钱袋子就见了底,出价不得不往下调,从高一成半降到高半成,从高半成降到和镇上持平,参农们不干了,说好的高价呢?说好的不降呢?你这不是骗人吗?二驴子的口碑在几个屯子里一夜之间跌到了底,有人堵在他收货的路口骂他,有人放话见他一次打一次,他连那个村子都不敢再去了。
消息传到陈阳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林永昌的仓库里帮忙分拣人参。他蹲在地上手里的活没停,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猜到会这样?”林永昌问他。
“猜到一些。但不确定。”
“你猜得对。这种人做事不留后路,害人害己。”林永昌拿起一棵参放在灯下看,满意地放进了一级品的筐里。“但你也别高兴太早。他不会善罢甘休,他这种人输了不会认。”
陈阳点了点头,心想林叔看人比他准。
接下来半个月陈阳的收货顺利了不少。参农们回头来找他,说小陈还是你实在不玩虚的,你的价虽然不是最高但稳当不坑人,今年的参还是卖给你。陈阳不压价也不抬价,保持着原来的价码,现钱现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小马有一阵子没露面了,有人传他跑路了,有人传他被人打了。陈阳没打听,他跟小马不熟,打过几次交道也仅限于递根烟聊几句闲话的交情。这个行当里人来人往,有人站稳了就走了,有人走了就没再回来。
陈阳每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跑几十里山路,车铃铛早掉了,车闸也不灵了,下坡的时候只能用脚蹭着前轮减,鞋底磨薄了好几层。他瘦了不少衣服挂在身上晃荡,但精神头很足,眼睛很亮,比赶山的时候还亮。
一天傍晚他收完参往回赶,路过一道山梁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陈阳——!”
他回过头,看见二驴子站在山梁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身形他一眼就认出了。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等着。二驴子从山梁上走下来,脚步有些重,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你的货,分我一半。”
陈阳看着他没说话。
“你收你的我收我的,不抢,不争。你的客户还是你的,我的客户还是我的。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陈阳还是没说话。
二驴子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摸了摸口袋没找到火柴,在几个兜里翻了好几遍,最后从裤兜底翻出一个打火机打着火点上烟。烟雾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
“我不抢了。我认输行了吧?”
陈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赶山时二驴子摔在地上的那棵参,断成两截,须碎了,白花花的汁液渗进泥土里。他又想起二驴子偷翻刘老参客行囊的那个夜晚,月光下弓着的腰摸索的手。但他也想起二驴子在野猪冲向他的时候从树上开的那一枪,枪响了野猪倒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各自保住了各自的命。
“行。”陈阳说,“你收你的,我收我的。你的价别低于市场价太多,别砸了行市的盘子就行。”
二驴子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他转身走了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停在路边好久没骑了,车身溅满了泥点,后视镜碎了一个。他推着摩托车走了很远,动机才突突突地响起来,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陈阳把自行车从路边推回来,车链条掉了,蹲下来装了好一会儿,手上蹭了黑油也顾不上擦。他把背篓挂好,蹬了几步试了试,走了。
夕阳西下,山路上只有他和他的影子。背篓里的参散着淡淡的土腥气和青草气。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店铺在石子路面上。
他知道二驴子的话不可全信。但他相信二驴子今天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确实认输了,认的不是抢不过,是成本太高、资金太少、后劲不足。
这场货源之争表面上是陈阳赢了,赢的不是手段,是稳扎稳打不贪不急不赌。他没有砸钱拼价格,没有抢客户堵门路,他只是老老实实地收参,老老实实地卖参,老老实实地把每一笔账算清楚。
林永昌说过,做生意跟种地一样,你是收一季还是一茬,还是收一世。
陈阳想收一世。
但他知道,得先把这一季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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