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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在黎明时分止歇,只留下一地残红与满城湿冷的寒意。京城西南的普济寺后山,古刹钟声沉闷,穿透了尚未散去的晨雾,回荡在苍翠的松柏之间。
长公主赵雅跪在铺着软蒲团的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温润的紫檀佛珠,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后的疲惫。她今日本是为了祈福而来,可那经文入耳,脑海里浮现的却尽是昨夜京中的动荡。林凡遇袭的消息传入宫中时,她正在更衣,那一刻手中的玉钗险些跌落,心头的悸动远比这连绵的雨水来得剧烈。
“公主,起风了,您身子金贵,莫要受了凉。”身旁的老嬷嬷低声劝谏,将一件狐裘披风轻轻搭在赵雅肩头。
赵雅缓缓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膝盖,轻叹一声:“无妨。只是觉得这京城的天,变了。往日里看似风平浪静,如今底下却是暗流涌动,让人心神不宁。”
她推开偏殿的雕花木窗,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窗外是一处临水的凉亭,几名身着华服的贵妇正聚在那里赏花品茗,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间,言语依旧清晰地飘入赵雅耳中。
“听说了吗?昨夜长街上又是好一阵杀伐。那靖夜司的林凡,简直是个煞星!”说话的是一位身着绯色罗裙的妇人,她是兵部侍郎的夫人,声音尖细,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怨毒,“我家那口子回来时脸色铁青,说这林凡根本不守规矩,抓人杀人全凭一己私欲,根本没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另一位夫人附和道,手中摇着团扇,虽是初夏,山风却凉,她似乎更在意的是这谈资带来的热度:“何止是不守规矩?我听宗人府的那几位说,这林凡出身寒微,却手握重权,行事乖张,视皇亲国戚如草芥。这种人留着,早晚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乱臣贼子罢了。”坐在中间的一位贵妇冷冷插话,她头上的金钗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此人乃是淮王正妃,平日里眼高于顶,此次淮王府因军粮案被林凡盯上,早已满腹牢骚,“不过是个得势的奴才,竟敢指着主子的鼻子骂街。长公主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屡次回护这种莽夫,若是传出去,怕是有损皇室尊严。”
“就是,”淮王妃啜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我看呐,这林凡哪里是在办案,分明是在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这种祸害,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听到“乱臣贼子”四个字,赵雅原本搭在窗棂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那一瞬间,她心中的佛性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
林凡身在暗夜,以血肉之躯为这腐朽的江山挡住刀光剑影,换来的却是这群养尊处优的妇人躲在深山古刹里的恶毒诅咒?他们不知道林凡身上的伤,不知道他查案的凶险,只知道他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便如此极尽污蔑之能事。
“嬷嬷,更衣。”赵雅转过身,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公主,您要去……”老嬷嬷看着公主那双瞬间变得凌厉的眼眸,心中一惊。
“去听听这些夫人们的高论。”赵雅解下身上的狐裘,随手扔在榻上,理了理云鬓上的步摇,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殿。
凉亭内的贵妇们正说得兴起,忽然察觉一道倩影逼近,抬头一看,皆是面色微变。待看清来人正是长公主赵雅时,淮王纪妃虽心中不悦,却也不得不起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的傲慢:“臣妾见过长公主殿下。公主不在殿内祈福,怎的有闲情逸致来我等妇道人家这里?”
赵雅并未叫起,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们,目光如刀锋般在淮王纪妃脸上刮过。她并未落座,而是负手而立,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本宫在殿内听得真切,各位夫人‘高论’精彩,实在忍不住想来请教一番。”赵雅的声音清冷,在这空旷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淮王妃方才说,林凡是乱臣贼子?”
淮王纪妃脸色一僵,但仗着自己背后的势力,并未显露怯意,反而挺直了腰杆:“回公主,臣妾不过是闲聊几句。那林凡行事狠辣,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他如今大肆抓捕宗室亲眷,分明是不把皇室放在眼里,臣妾所言,难道有错?”
“大错特错!”赵雅一声断喝,吓得周围几名胆小的贵妇手中的茶盏差点落地。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淮王纪妃,眼中燃着从未有过的怒火:“林凡查案,查的是侵吞军粮的硕鼠,抓的是通敌卖国的奸佞!那些人吃着将士的肉,喝着百姓的血,难道在你们眼中,这些敛财的蛀虫反而是忠臣良将?”
“这……”兵部侍郎夫人嗫嚅道,“可手段也不该如此……”
“手段?”赵雅冷笑一声,目光扫视众人,“若是和风细雨能肃清这京城的污浊,还要靖夜司何用?还要林凡这把刀何用?你们身居高位,享受着朝廷的荣华富贵,却对为国流血的英雄恶语相向。你们的良心,难道都被这香火气熏黑了吗?”
淮王纪妃被赵雅如此当众斥责,脸上挂不住了,涨得通红,强辩道:“公主!您毕竟是皇室金枝玉叶,怎可为一个外臣如此辩护?甚至不惜顶撞宗
;室眷属!外人都传那林凡是您的……您的……”
她欲言又止,眼神变得暧昧而恶毒,显然是想暗示些什么。在京城这种流言蜚语最是杀人不见血,暗示公主与臣子不清不楚,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清誉。
赵雅如何听不出她的恶毒用意,她心中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是想说,本宫被他‘狐媚惑主’了是吗?”
既然对方要泼脏水,她便接了又如何?
“淮王妃,你且记住了。”赵雅上前一步,逼近淮王纪妃,那股身为皇室的威压瞬间爆发,让后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林凡是本宫亲自举荐的才俊,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靖夜司统领。他在前面挡刀,你们在后面捅剑。若论祸国,你们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只知党同伐异的行径,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你!你放肆!”淮王纪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雅,“你为了一个男人,竟然公然羞辱宗室!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本宫这就去父皇面前领罪!”赵雅打断她,目光如炬,“倒是你,若再敢妄议朝政,污蔑忠良,休怪本宫不念情面,奏请父皇治你一个离间皇室、扰乱宫闱之罪!”
说罢,赵雅猛地一挥衣袖,带起一阵凌厉的风风,转身就走。那背影孤傲而决绝,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正气。
凉亭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茶盏中残茶晃动的声响。淮王纪妃喘着粗气,眼中怨毒更甚,她盯着赵雅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地低语:“好个长公主,为了护着那个小白脸,竟然如此撕破脸皮。林凡……咱们走着瞧!”
赵雅离开凉亭,并未直接回偏殿,而是站在山道旁,望着山脚下那座庞大而压抑的京城。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寒意。
她知道,今日这一闹,后果严重。那些贵妇们虽不敢当面顶撞,但背后的流言蜚语将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她们会编造更恶毒的谎言,将林凡描绘成一个以色侍人、蛊惑公主和皇帝的“妖孽”。
在这个皇权至上、礼教森严的时代,一个“狐媚惑主”的罪名,足以让一位权臣身败名裂,甚至万劫不复。
“殿下,您何苦……”老嬷嬷追了上来,满脸忧色,“这样一来,外界对林大人的议论只会更难听啊。”
赵雅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那股湿润的泥土气息似乎能压下心头的焦灼。
“嬷嬷,你不懂。”她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薄雾,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风雨中握刀独行的身影,“流言如刀,杀人无形。他们想用脏水淹死他,想用唾沫星子困死他。我若是退缩了,便是在他背后递刀子。”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声音坚定:“他面对的是刀光剑影,我面对的不过是几句唾骂。既然他敢在朝堂上掀翻棋盘,我又有什么资格在后宫里唯唯诺诺?”
远处的寺庙钟声再次响起,浑厚而悠长。然而,山下的尘世中,一场关于“靖夜司统领以妖术魅惑长公主、把持朝政”的谣言风暴,已然在贵妇们的唇齿间悄然成型,并即将随着她们下山的车马,席卷整个京城。
林凡站在城楼上,望着风雨欲来的天际,忽然打了个寒战。他不知的是,比起明处那群想要他命的死士,暗处这场由流言编织的罗网,才是真正让他“社死”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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