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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的积雪化了又积,覆在枯枝上的冰凌断了又结。
那群灰褐色的猴子偶尔会在崖顶丢下几枚干瘪的野果,而洞里那座葛根和山药堆成的小山,也在一天天的咀嚼声中慢慢矮了下去。
到了冬末,最底下那几根粗壮的葛根虽然流失了些水分,变得有些干瘪,但嚼起来却透着股浓缩的甘甜。
潘茁总是极有耐心地用舌头把石台缝隙里的碎渣都舔得干干净净,绝不浪费姐姐带着他刨回来的过冬口粮,偶尔尝到甜的,还会拿给姐姐一块儿尝尝。
虽然一整个冬天都没饿肚子,但没法像以前那样敞开了吃,潘茁多少还是瘦了一些,看上去没那么圆滚软乎了。
不过那层黑白相间的皮毛依旧油光水滑,皮下饱满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力量感。
潘芮没有刻意去引动丹田里的气机,而是将自己的呼吸与身下大地的脉动彻底融为了一体。在这段幽闭的岁月里,她的气息变得如同这隆冬的大山一般,沉稳、内敛、波澜不惊。
直到某天夜里,天际滚过了一道沉闷的春雷。
春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进岩洞,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山崖间传来了冰排碎裂的脆响,融化的雪水汇聚成细小的溪流,在冻土下潺潺流淌。
春天,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降临了这座深山。
踏出岩洞的那一刻,初春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潘茁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身上有些发痒,凑到洞口岩石边上,侧着身子来回蹭了蹭背,把身上捂了一冬天的底绒蹭得蓬松起来,又在岩石上留下了自己的气味,这才心满意足地晃了晃脑袋。
前爪贴地,狠狠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粗壮的骨骼发出一阵沉闷的脆响。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与生长,他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头体型堪比成年、极具压迫感的庞然巨兽。
他溜达到洞外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前,人立而起,两只宽厚的前掌搭在树干上,锋利的爪尖猛地扎进树皮,向外一扯。
“喀啦”一声闷响,大块坚硬的老树皮连带着底下的一层浅浅的嫩皮被硬生生撕扯下来,木屑翻飞,一道齐人高、深可见木的粗大爪痕留在了树干上。
随着木屑掉落的,还有几只藏在树皮缝隙里过冬的胖虫子。潘茁凑过去嗅了嗅,太小了不够塞牙缝,嫌弃地打了个响鼻。
随着积雪消融,岩洞后方那片原本被大雪掩盖的深谷,终于露出了一条崎岖的通道。
潘芮带着潘茁,顺着融雪的溪流,慢慢往深谷里走去。冻了一冬的泥土变得松软湿滑,一脚踩下去,肉垫便会陷进浅浅的泥坑里。两侧的崖壁上,雪水顺着石缝“吧嗒吧嗒”地滴落。
越往里走,那股呼唤了潘芮整整一个冬天的古老脉动,就越发清晰醇厚,甚至化作了一丝丝微温的地气,从谷底渗透出来。
走到深谷尽头,潘芮终于看到了那股脉动的源头。
那里没有什么隐秘的洞府,也没有想象中的仙人遗迹,只有一面高达百丈、犹如刀削斧劈般的巨大裸露岩壁。
岩壁之上,没有草木和苔藓遮掩,呈现出一种极其壮观的姿态。
青灰、赭红、暗黄的古老岩层相互交织,像是在久远的岁月前,被一股天地间无可抗拒的伟力生生挤压、折叠、翻转,形成了如同海浪般剧烈起伏的波纹状断层。
这是这座大山最古老的骨架,是大自然历经亿万年岁月变迁、大地倾轧后留下的真实印记。
潘芮走上前,将熊掌贴在这面写满沧桑的古老岩壁上。
入手的石质粗糙而冰冷,但山体深处那种浑厚无匹的地脉律动,却毫无保留地顺着掌心传了过来,和山里那座无字古碑隐隐同源,都是这片大地亿万年里从未改变的本真脉动。
她看着那些被岁月挤压变形的岩层,忽然明悟了。
之前她懂了厚土是承载锋芒的剑鞘,是顺应生机的脉络,此刻才真正触到了厚土道韵的根骨——它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灵光闪现,也不是某种能够轻易炼化的外物。
而是这亿万年不移的沉淀,是任由沧海桑田、地覆天翻,我自岿然不动的恒常。
潘芮在岩壁前的一块平坦巨石上坐下,丹田内的锐金之气在浓郁的地气包裹下,缓慢而绵长地流转。这面历经沧桑的崖壁,这座正在复苏的大山,就是她接下来这些时日最好的道场。
而一旁的潘茁,对这面破石头压根不感兴趣。
他的注意力全被脚下那条淙淙流淌的融雪小溪吸引了过去,正蹲在溪水边,十分幼稚地拍打水面上漂浮的碎冰碴。
玩得兴起,他一不留神踩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滑石上,“吧唧”一下半个身子滑进了浅溪里,冰凉的溪水激得他一个激灵,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岸。
这胖小子本能地想甩动身躯,但刚一扭头,就看见了在巨石上闭目盘息的姐姐,想起来小时候因为打扰姐姐“坐着睡觉”而挨过的巴掌,硬生生憋住了动作。
他打了个冷战,蹑手蹑
;脚地挪出去了十几步远,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这才放心地疯狂甩动起圆滚滚的身躯。
水珠混合着泥点子四下飞溅,但他显然错估了自己如今这庞大体型所带来的破坏力,一团夹杂着草屑的泥水越过石头,“啪”地一声落在了潘芮的鼻尖上。
潘芮平静地睁开眼,抬起熊掌抹掉泥水,一眼瞪过去,看到那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一半的胖脸,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捻起一块小石子撇过去,“笃”的一声脆响,石子不偏不倚地敲在了潘茁的脑门上。
石头后的潘茁捂着脑袋,委屈地哼唧了两声,却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找了片向阳的空地去晒太阳了。
初春的阳光越过高高的崖顶,温暖地洒在静坐的姐姐和老实巴交的弟弟身上。
万物生发,新的一年,在这片古老的大山深处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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