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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叱洛伦大人。”
叱洛伦眯起眼,认出是她,哈哈一笑,“是你这小丫头!怎地,又来给我跳舞?”
“大人不要走了。我会给大人安排足以安度一生的官职。”
叱洛伦笑声戛然而止,醉眼瞪圆,“你说甚浑话?叱洛伦的帐篷、牛羊、家人都在草原,留在你们这砖瓦笼子里作甚?”
“柔然天命将倾。大人便是回去,不日还是要回这砖瓦笼庇身。”
叱洛伦古铜色的面皮抽动,虬髯似乎都竖了起来。他忍住脾气,盯着她的脸仔细地瞧。
小女官的眼神太笃定。不像在咒他的家,像是真看见了神的启示。
他猛地别开脸,望向漆黑的北方,从牙缝里挤出句硬邦邦的话,“叱洛伦的家在草原。是生是死,都得回去!”
说罢,再不看陈扶一眼,大步朝风雪走去。
腊月二十二,李府天不亮就忙开了。
灶神供案上摆一碟关东糖,明日需用火烤化了,涂在灶王爷嘴上,祈愿他到了玉帝跟前,只讲甜言蜜语。另有一碗清水、一碟料豆、一小束秣草,是为灶王坐骑备的粮草。
孙大娘指挥着仆妇擦洗厨房。自己手里也没闲着,拎着一筐新枣拣选,品相最好的留着上供,尚可的用来蒸曼头,略有裂口的留着出了正月吃。
老太太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眯着眼穿一串柿饼。老爷子拿个小锤,叮叮当
当地敲核桃,核桃仁拣进箩里。
小年后陈扶作为内司将非常忙碌,不到正月十五怕是不能休沐,今日便紧着休了一日。她披了件鹅黄棉袄,正俯在院子里的高案上写桃符。
净瓶抱着刚拆下的门帘,冲屋里大喊,“大娘子,这旧门帘还要么?边儿都磨毛了!”
“怎么不要!挂正屋不好看,就挂厨房去。里头毡的可是羊羔绒,再使一冬不成问题。”
正忙得热火朝天,门房来报,赵大人来了。
赵彦深穿着那件她给做的丝绵袄子,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抬着半扇刮洗得白白净净的猪。
李孟春忙迎上去,喜笑颜开道,“大人好意!瞧瞧,这可真是好肉,膘瞧着得有三指厚。”
“刚杀的,送来给府上添个年味。”
陈扶上前,冲赵彦深行了个大礼,执盏笑吟吟道:“明日更新,谓之小岁,进酒尊长,修贺君师。稚驹给录公贺岁了。”
赵彦深忙接过饮尽,从袖中取出个金饼塞给她,“好好,岁岁安康。”待她收了,方正色道,“老夫是来和内司知会一事。陛下日前去秘书省时,和休之言道,陈内司襄赞机务,功在社稷,当予立传。陛下之意,是将你的传记附于陈大行台郎列传之下,与令兄善藏同列。”
李孟春刚指挥人放好猪肉转回来,听见这话,立刻接茬,“我家阿扶才多大啊,往后日子长着呢,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功劳、更好的名声。等那时候再写,不是更风光?”
赵彦深笑道:“史笔贵在实录。今日之功,也当记载。待到内司彼时大成,自还会加录,哈哈,就怕那时老朽已不在世间了。”
“呸呸呸!”李孟春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捂住了赵彦深的嘴,“大过年的,说这不吉利的话!”
赵彦深整个人僵在那处,儒雅面庞漫起一层红。
李孟春这才意识到不妥,忙缩回手,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许是实在不好意思,干脆进房里去了。赵彦深反应过来,也跟了过去。
“做帐子剩的,”李孟春示意他看摊在榻上的那几匹布,“料子还结实呢,就是颜色旧了。扔了可惜,留着又不知做什么。”
赵彦深挽了挽袖子,拿过一匹靛蓝色的仔细看了看,
“这颜色可以拿来裁作书囊,或做函套,耐磨又不显脏。”
“这主意好!”李孟春笑道,见他还懂这个,忙又指着另一匹道,“那这匹藕合底大花的呢?”
赵彦深目光在那料子上停了停,移向她面庞,又垂下眼,低声道,
“你肤白,此料裁作衣裳,应当很衬你。”
“啊?我能穿这色?这也太鲜亮了!”
净瓶凑近瞧了眼料子,笑,“嗳,不得不说,录公眼光是好哈。我们大娘子长得小姑娘似得,就该穿鲜亮点。”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堆积的物件分门别类,直忙到晌午饭点。
一大筐暄乎热乎的枣馍馍,新切的猪头肉拌了料,油汪汪的烧肉,清炒菘菜,还有羊肉萝卜汤。
李孟春将肉夹进赵彦深碗里,“大人受累了,多吃点。明儿若得空,也过来吧?家里就老爷子一个男的,我怕他累着了。”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按照习俗,李府就李阿公能祭灶。李孟春觉得赵彦深稳妥可靠,又自家人般的亲近,便顺口邀他帮忙。
可话一出口,赵彦深执筷的手却是一顿。
在她心里,他已是可以替这个家主持祭灶的男子了?
他垂下眼帘,郑重地点了点头。
休沐一过,陈扶便似一枚被抽上了劲儿的空竹,在邺宫的重重殿宇间转得片刻不停。
小年。皇室祭灶与民间不同,牲醴粢盛皆有定数,皇后主祭,内司赞礼。她立在尚食局门口,逐项核验:太牢三牲是否鲜活,酒醴是否醇正,五谷是否颗粒饱满。
腊月廿四、廿五,宫掖大扫尘。她率女官、大监分巡各殿,目光如篦,蟠龙柱凹槽,屏风缝隙,窗棂榫卯交接处,皆不能放过。宦官们扛着新织的锦毯、新染的帐幔,将旧朝痕迹一一覆盖。
腊月廿六、廿七,太极殿前广场上,陈扶立于丹墀一侧,看皇后、嫔妃、内外命妇按品阶排列,预演元日朝贺大礼。大齐首次大朝会,不容丝毫纰漏。
间隙里,还需与封子绘核对元日内外臣工站位。
腊月廿八、廿九,重心移向尚食局与内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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