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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不敢再出言辩解。皇帝在恼怒之时,从不会听任何人的申辩,否则便是火上浇油,罪加一等。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传旨,六皇子即日起禁足,将你在萤雪殿学过的圣贤书全部抄上一遍,想来便能牢牢记住为人子的道理了。什么时候反省好了,再来回朕的话。”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六皇子瘫坐在地,眼泪糊了满脸,好不狼狈。
谢如婉只觉得被同胞兄长连累得颜面尽失,当下寒着脸向谢长宁福了福身,便一把拽起六皇子把他带走了。
遇上这样的事情,大家顿时也没了继续闲话的兴致。谢长宁依然维持着面上的笑意,与各人依次见礼告辞。谢瑶音望着她与驸马相偕离去的背影,叹气道:“父皇竟毫不顾念长姐的好日子,当着她的面这般发落了六弟。”
姜清窈默然。皇帝身为天子,又怎会顾忌旁人的感受?
“不过六弟确实也该被好好教训一通了,他这不敬兄长、眼高于顶的性子,何时才能改了?”谢瑶音摇摇头,“也难怪父皇听了生气。”
姜清窈想起方才皇帝的话,心知皇帝其实并不是听到了六皇子对谢怀琤的编排才会恼怒,他只是不能容忍有人敢违抗他的旨意罢了。若非如此,仅凭那几句话,他断不会如此惩处六皇子。
“父皇发起火来着实令人心惊胆战,皇兄一向护着我们,今日也不敢出言替六弟求情。”谢瑶音道。
姜清窈道:“事关君威,想来太子殿下并不会多言,否则只会引火上身。”
谢瑶音仔细一想也是,只是依然有些疑惑:“往日,皇兄虽宠着六弟,却也不会任由他这般胡言乱语,今日却未出声制止。”
姜清窈步伐一顿,回想了一下方才几人所站的地方,隐约记得谢怀衍所站的方位似乎是可以看见缓步行来的皇帝的。
可他却不发一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贵妃虽宠着六皇子,但有时恼了也会呵斥他,只有谢怀衍一向对这个幼弟态度温和,从未疾言厉色过,因此那时的六皇子凡事都爱追随自己的皇长兄。只是后来,东宫事务缠身,谢怀衍渐渐无暇顾及他,于是六皇子愈发张狂起来。
“窈窈,我们也走吧。”谢瑶音的声音让她从沉思中醒转。两人便向着阁楼下走去,没留神身后谢怀衍缓缓眯起的双眼。他兀自立在原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六皇子毫不顾忌地口出狂言时,他想到自己身为兄长,理应管教,正欲出声时,却发觉远处有个熟悉的人一步步走来。
无数念头划过心头,他最终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而事情的发展,确如他所料。
谢怀衍轻笑一声,随意掸了掸衣袖上的浮沉,略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随即转身向着阁楼的另一头走去。
启元殿,天子起居之处。
御书房内常年燃着龙涎香,那气味浓郁厚重,缭绕着经久不散。只是近日,皇帝却破天荒地命人换了四和香。
此香的原料多是些果核或渣滓,并不算多么名贵的香,但胜在淡雅怡人,有天然之味。
若想制成此香,还需一味梨滓,研磨成末。皇帝闭目,轻轻嗅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清淡梨香,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他立在院中,笑看着满树雪白的梨花映着红墙,在春风中摇曳绽放,甜香满庭。身畔,眉眼如画的女子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孩,与他并肩而立。他偶一侧头,便正巧对上她含笑的模样。
耳边传来细微的动静,他不耐地睁开眼。
内侍轻手轻脚奉上茶盏,皇帝揭开茶盖啜了一口,却发觉茶中也透着一股淡雅香气,不由得道:“这茶中加了何物?”
“回陛下,您近日有些咳嗽,太医说以梨花入茶可以缓解此症。”内侍战战兢兢道。
皇帝恍惚了片刻,忽然想起,曾经也有人在自己犯了咳疾时,悄悄以梨花入茶或是梨肉煮汤,在自己批阅奏折的间隙捧上来,柔声软语,劝他爱惜身子。
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笼在心头的那股烦闷似乎也淡了些。皇帝放下茶盏,将身子向后一仰,再度闭上了眼。
内侍不敢打扰,悄无声息退了下去。皇帝转动着扳指,感受到那玉石的凉意,不由得顿住。
那番话又再度跃上心头。
“借机使了苦肉计,想向父皇邀宠”
“装模作样掉出玉佩,想让父皇亲眼瞧见”
“盼着父皇回心转意”
皇帝回想着那一字一句,心头的恼意再度如火般燃烧了起来,几乎要把那些难以忘记的往事尽数烧个干净。他猛地睁开眼,紧握成拳,将那枚扳指往御案之上重重一掼,抬手将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狠狠拂落。
哗啦啦一阵响动,外间的内侍吓了一跳,正欲进来,却被皇帝厉声喝住,只能止住了步子。
皇帝沉默良久,陡然想起一事,很快起身走至里间。他撩开绣着玄龙纹的床帐,从枕头下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玉佩。
他将玉佩摊在掌心,细细查看。玉佩表面能够看出有反复摩挲的痕迹,红绳色泽黯淡,显然被佩戴了许久,断裂之处也是新的。那红绳编成的花样很是精巧,皇帝看着,目光忽地凝住。
他瞧着那花样的模样,意识到了什么,眼底的阴翳渐渐散去,起伏不定的呼吸也随之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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