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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沟兵站不是个显眼的地方,它藏在两道低矮山梁夹着的褶皱里,原本是几十年前山民躲避兵灾挖的窑洞群,后来废弃了。
八路军选中这里,是因为它位置隐蔽,只有一条勉强能走大车的土路进出,而且窑洞里冬暖夏凉,稍加整修就能储存物资、安置伤员。
此刻,最大的那孔窑洞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一盏用炮弹壳改造成的煤油灯挂在窑洞顶的木椽上,火苗被从洞口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吹得忽明忽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不定的阴影。
李星辰站在一张用木板临时拼凑的桌子前,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铅笔痕迹有些模糊的地形草图。他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地图上标注着“黑石沟”和“黑山咀”的两个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灯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让他眼窝显得更深,下颌线绷得像刀削过一样。
窑洞里人不多,但都是核心。塔娜图雅抱着胳膊靠在土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弯刀刀柄上缠绕的牛皮带子,一下,又一下。她的脸大半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琥珀灰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灯火,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马素素站在李星辰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个用线装本子改成的记录册,铅笔夹在耳朵上,微微抿着嘴唇。张猛蹲在门口,背对着众人,但耳朵竖得老高,时不时烦躁地抓一下自己刺猬似的短。
赵铁柱则像根柱子一样立在窑洞另一侧的阴影中,不声不响,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显示出他正警惕地留意着洞外的动静。
柳生雪和金英子在稍远些的角落,正低声清点着从青纱帐缴获的药品,动作很轻,生怕打扰了这边的决策。但她们紧绷的肩膀和放慢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消息确切?”李星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蒙了层霜。
一直像影子般立在窑洞最深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慕容雪向前走了半步,煤油灯的光晕勉强照亮她清冷的脸。
她今天换了身当地村妇的蓝布棉袄,头用一块旧头巾包着,脸上甚至还刻意抹了点灶灰,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顶尖情报人员的冷冽和精准,却丝毫未被掩盖。
“确切。”慕容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侦察兵是‘夜枭’小队的老手,摸到了三里之内,亲眼看见的。
九五式轻战车六辆,八九式中战车两辆,卡车十二到十五辆,满载步兵,至少两个中队。骑兵约一个小队,担任侧翼警戒。
指挥官是吉田中佐,隶属于关东军战车第三联队,刚从辽西调来不到一周。此人……是个狂热的坦克制胜论者,在关东军内部有‘铁蹄吉田’的绰号,推崇以坦克快突击,碾压一切抵抗。”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从黑山咀方向来,沿着大车路,度不慢。以目前的度推算,最迟明天正午前后,先头坦克就能抵达黑石沟外围。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拔掉我们这个钉子,报复运输队被劫,同时打通这条补给线,为下一步进攻飞虎山主阵地扫清侧翼。”
窑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
坦克,而且是八辆!对于缺少重武器的部队来说,这东西在平原上就是移动的钢铁堡垒,机枪子弹打上去就是挠痒痒,手榴弹除非扔进舱盖或者履带缝隙,否则也难伤筋动骨。更别说还有至少两三百的鬼子步兵跟着。
塔娜图雅捻动刀柄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草原风雪般的冷硬“兵站里有多少人?能动的伤员有多少?物资转移需要多久?”
一直沉默记录的马素素立刻翻动手里的本子,语很快但清晰“兵站常驻警卫排三十五人,轻伤员二十一名,重伤员八名,医护和后勤人员十二名。
缴获的弹药、粮食、被服,主要是那批炮弹,数量不少,靠我们现有的驮马和人力,全部转移,至少需要……”她心算了一下,“至少需要六个时辰,而且不能走大路,只能走山间小道,度会更慢。”
“六个时辰……”张猛忍不住回过头,黝黑的脸上肌肉抽动,“鬼子他娘的午饭前就到了!这怎么来得及?硬扛?拿啥扛?用脑袋去撞铁王八吗?”
他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时间,是最大的敌人。带着大批行动不便的伤员和沉重的物资,在坦克和机械化步兵的追击下,根本跑不掉。可如果放弃兵站和物资,特别是那些宝贵的炮弹和重伤员……
“不能放弃。”李星辰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窑洞里每一张或焦虑、或凝重、或决然的脸,“这里的每一颗子弹,每一粒粮食,都是根据地军民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是前线战士拿命换来的。
这里的每一个伤员,都是我们的兄弟,是为打鬼子流的血。扔下他们,我李星辰做不到,华北野战军也丢不起这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人心上,沉甸甸的。窑洞里那股绝望的凝滞感,似乎被砸开了一道裂缝。
“可是司令员,鬼子的铁王八……”张猛急得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
“坦克不是无敌的。”
李星辰打断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黑石沟入口外的一片区域,“它有眼睛,”他的指尖戳在地图上一个代表丘陵的标记,“观察窗视野有限,尤其在这种丘陵起伏地带。”
李星辰的手指划过一条代表干涸河床的曲线,“它有腿,履带怕烂泥,怕深沟,怕大石头卡住。”
他指尖最后停在坦克标记的顶部,“它还有门,舱盖不可能永远关着,鬼子也要看路,也要透气,也要伸机枪出来。”
他的语不快,但条理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吉田是个狂热的坦克派,这种人往往迷信坦克的突击力量,轻视伴随步兵的保护,也容易冒进。这是他的弱点。”
塔娜图雅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点燃了两簇火苗。
她离开靠着的土墙,走到桌边,俯身看向地图,几缕棕色的丝从额前滑落,她也顾不上捋。“司令员的意思是,我们不跑,也不硬守。我们设个套,让他的铁王八,自己钻进来?”
“对。”李星辰看向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接,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那是猎手看到合适陷阱时的默契。“黑石沟口外三里,那片乱石滩和干河套,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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