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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看他,侧过身,伸手又要去拉门闩,江肆下意识伸手欲拦,想去扣她的手腕,叶暮像是早有所料,极快抬手避开。
她只抬起眼,目光冷冷刮过他伸出的手,“江公子,还请自重,这里不是任凭你撒野的街巷了。若是在扶摇阁内生事,惊扰了旁的贵客,难保云娘子不会赶您出去,明日又要传遍大街小巷了。”
江肆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并非惧怕甚的云娘子,只是今日前来,本是存了几分修补缓和之心。
自上次一闹,他在家中闭门数日,反复思量,也觉自己那日言语太过失控,想着定要温言软语,哪怕她没回家的理由再怎么荒谬,也绝不可骂她,可哪知一看到她这身刺眼的装束,所有的盘算便顷刻土崩瓦解。
江肆强压心头翻腾的怒焰与酸涩,喉结滚动,试图将语气放软些,“四娘,我们好好说……”
叶暮却不再给他机会,见他不再阻拦,她立刻拉开了门闩。
走廊里稍亮一些的光线涌了进来,她迈步向外走去,左腿的伤痛让她无法如常行走,只能勉力维持平衡,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迟缓,僵硬,姿势古怪。
这姿态落在紧跟出来的江肆眼中,却成了另一番铁证。
方才勉强压下的嫉恨又窜上心头,烧得他心脉几近崩裂,他们昨晚定然是……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不堪的画面,恨意啃噬着五脏六腑。
他几步追出房门,拉住她,凶狠质问,“那个男人是谁?!家住哪里?做什么行当的?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质地普通的粗布黑袍,心中已有了鄙夷的定论,定是个市井里厮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
叶暮被他扯得身形一晃,腿伤处传来的痛楚,让她脸色更白了几分,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扶着墙走,“还轮不到你来关心他。”
笑话!
“谁要关心他!”
江肆低吼出声,视线无法从她明显吃力的背影上移开,又是恨极,上前想扶,“我是担心你!那等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他懂得什么分寸?你也由着他胡来?!”
叶暮虽然走得缓慢,但脚步不停,挪到账房,冷哼一声,“情之所至,要什么分寸。”
江肆恨得牙根发痒,真想扛起她狠狠掼在榻上,用尽手段教她说不出这等剜心刺骨的话来,让她除了求饶再也想不得其它。
可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他死死摁住。
他不能。
他是想来同她好好过日子的,不能用强,不然只会让叶暮越来越恨他,今世的叶暮早已不是那个温顺沉默的四姑娘。
十年的磋磨,周氏明里暗里的刁难,早将她磨成了薄刃,锋芒内敛,稍一触碰便是见血封喉,他此刻若硬上,除了将她推得更远,再无第二种可能,他只能在心里将叶行文他那个蠢妇娘又狠狠唾骂了千百遍。
叶暮已套上了那件臃肿的靛蓝旧棉袍,将玄黑衣袍尽数掩住,她看也不看他,径直朝着通往后院的角门走去。
江肆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几步跟上“你就打算这么走回去?你那个相好,把你弄成这副样子,连抽空送你一程的工夫都没有?”
“他很忙。”叶暮打开了门闩。
“忙?”江肆从鼻腔里哼出冷笑,轻蔑道,“越穷酸越会瞎忙。”
他攥过她的手腕,“我有马车,我送你回榆钱巷。”
江肆已懒得掩饰自己早已查清她落脚之处的事实。
那日街巷争吵后,他回去便动用了关系,没费多少力气就查到了榆钱巷。
昨日他就是在巷口等了一夜。
昨天立冬,是他生辰,他特意在扶摇阁包下席面设宴,想着借生辰之名,总能有个由头与她坐下说说话,他想过,若她肯来,他或许可以放下身段,好好赔个不是。她是女子,心肠总软些,看在生辰的份上,总该消减几分怒气吧?
可云娘子却说叶暮告了假。
他当场便觉得那满桌珍馐都失了滋味,索然无味地应付了几句,不顾席间同僚们心照不宣的揶揄目光,早早散了席。
活过一世的人,脸面与爱妻相比,孰轻孰重?他自认分得清。
散了席,他便直奔榆钱巷。
暮色四合,那小院窗纸漆黑,不见灯火,他想,许是她们母女趁着节气,还没玩回来。
于是他进了巷口那家茶馆,拣了个临窗能看清巷口动静的位置坐下,要了壶粗茶。
正值饭点,巷子里弥漫着混杂的饭菜香气与人间烟火,归家的汉子脚步声重,妇人们互相招呼着今晚的菜色,孩童追逐打闹着从茶馆门口跑过。
江肆坐在茶馆油腻的条凳上,面前的粗陶茶碗早已凉透,浮着一层黯淡的茶沫,他几乎不错眼地盯着巷口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暮色渐浓时,他看见紫荆扶着刘氏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没有叶暮。
他想小女儿家贪恋街市热闹,多看几眼新奇玩意儿也是人之常情,而且她如今手头紧,喜欢的买不了,只能多看看了。
他耐着性子等。
月上柳梢头,清辉初泻,巷子里进出的人少了,只偶尔有晚归的货郎挑着担子匆匆而过,或是醉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趔趄而行,寂夜见深,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和尚,拖着一辆空板车,慢吞吞地拐进了榆钱巷。
不多时,又拖着空车从巷口出来了,大约是去化缘,也没化到什么,江肆觉得可怜,给了他几枚铜板随喜。
小和尚明显愣了下,随后恭敬祝他心想事成。
可他此刻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叶暮,但等到茶馆打烊,她还没回来。
长街渐次沉入夜色,他又在马车上等了一夜,听着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悠悠敲过二更,三更,四更,一下,又一下。
每一响,都像敲在他悬着的心上。
她彻夜未归。
他还在为她找借口,可能是去哪个好姐妹家留宿也说不准,直到看到她当下的穿着,江肆才如梦初醒,隐隐的猜测轰然落地。
她就是去找野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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