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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力量包裹着他,仿佛沉在温暖粘稠的深海。意识像破碎的浮冰,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
他“醒”了,却无法睁眼。一种生理上的无力感禁锢着他,眼皮重若千钧。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片模糊的、带着嗡鸣的背景音里,夹杂着几个音节古怪、却异常清晰的词语,由一种柔和而恭敬的女声说出。
“……小埃德尔……醒了……”
埃德尔?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撬开他混乱的记忆之锁。不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是什么?一阵尖锐的刺痛划过脑海,留下空白。他努力回想,却只抓住一些飞速闪过的、毫无意义的碎片:刺眼的屏幕荧光,键盘的敲击声,还有……一种急速下坠的失重感。
然后是嗅觉。一种混合的气味——燃烧蜂蜡的淡雅馨香,某种昂贵木材的沉稳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带着凉意的金属和古老织物的味道。这绝不属于他熟悉的那个充满消毒水、外卖和电子产品气味的世界。
不适感紧随而来。他感到自己被柔软却陌生的布料包裹着,动弹不得。一种源于婴儿本能的烦躁涌上来,他想扭动,想挣扎,却只能发出微弱的、连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咿呀”声。
“哦,我的小王子,饿了吗?还是不舒服?”那个柔和的女声又响起了,带着显而易见的宠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紧接着,他感到一只温暖、细腻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
王子?这个词汇像一道闪电,劈入了他尚在混沌中的思维。
凭借着一股意志力,他终于撬开了那沉重的眼皮。光线涌入,起初是模糊的光斑,带着睫毛滤过的虹彩。他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而华丽的穹顶,上面绘制着繁复的宗教壁画,色彩鲜艳,天使和圣徒在云端俯视。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透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块。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视线所及,是雕刻着复杂花纹的深色木质家具,一张铺着厚厚天鹅绒桌布的圆桌,以及远处壁炉上方悬挂的一面巨大的、鎏金边框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被层层精致蕾丝和柔软亚麻包裹着的……婴儿。
巨大的、无法调和的认知冲突让他瞬间窒息。那镜中的倒影,那个有着稀疏浅色头发、碧蓝色眼睛、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小东西,是他?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他想大喊,想质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更加响亮的、带着哭腔的“呜呜”声。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那个女声再次安抚,他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小心地抱了起来。他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裙、肩头披着白色蕾丝披肩的年轻妇人,她面容秀丽,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从她的服饰和神态来看,她不像母亲,更像是……保姆或者女官?
就在这时,房间那扇厚重的、雕着不知名徽章(一头站在王冠上的雄鹰?)的双开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穿着笔挺的、缀着金色绶带和流苏的深蓝色制服,头发灰白、神情严肃刻板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精准。
“马林太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国王陛下询问,王储殿下是否已经醒了?他希望在小憩后能来看望殿下。”
王储殿下……国王陛下……
这几个词,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砸在他的心上。他停止了无意义的呜咽,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僵住了。
罗马尼亚……他之前听到的那个地名,结合“王储”、“国王”的称谓,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合理的解释,如同地狱的丧钟,在他脑海中轰然鸣响。
他,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不知为何,穿越了时空,变成了一个婴儿。而且,不是一个普通的婴儿,是罗马尼亚的王储!
那个在历史书上,位于巴尔干半岛,在各大帝国的夹缝中求生存的东欧国家?它的王储?!
保姆马林太太抱着他,转向那个被称为“宫廷总管”的男人,微微屈膝行礼。“是的,男爵阁下。埃德尔殿下刚刚醒来,精神很好。”
宫廷总管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他点了点头,“很好。我这就去禀报陛下。请确保殿下状态良好。”
总管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无声而精准。
马林太太抱着他,轻轻摇晃着,走向那扇巨大的窗户。随着她的移动,窗外的景象逐渐展露——不再是高楼大厦,而是一片修剪得极其齐整的、充满古典欧式风格的花园,远处,可以看到蜿蜒的石板路和点缀其间的白色大理石雕塑。更远方,是连绵的、覆盖着茂密森林的山峦轮廓。
一切都无比真实,无比具体,击碎了他最后一丝“这或许是个荒诞梦境”的幻想。
寒冷。一种从灵
;魂深处渗出的寒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不再感到包裹着身体的布料柔软舒适,那仿佛变成了束缚他的华丽裹尸布。这间奢华无比的婴儿房,也不再是温暖的庇护所,而是一座精致、巨大、无声的牢笼。
他失去了过去的一切——姓名、身份、亲人、朋友,他所熟悉的所有。他被抛入了这个完全陌生的时空,一个他仅凭贫乏的历史知识知道充满了动荡、战争和不确定性的时代。而他,这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的婴儿,却被放在了王国继承人的位置上。
未来会怎样?这个国家会怎样?他……会怎样?
巨大的无助感和恐惧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脆弱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最终,所有的震惊、迷茫和绝望,只化作一滴滚烫的、屈辱的泪水,从他碧蓝色的眼角悄然滑落,迅速隐没在柔软的亚麻襁褓之中。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却无人能听见。
我,成了罗马尼亚的王储?埃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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