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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崖烽火映春芽
(一)
鹰嘴崖的硝烟还没散尽,李明远被英子和卫生员拖上崖顶时,冻得僵的手指还死死攥着那把染血的砍刀。刀刃上的血珠坠在冰面上,砸出一个个细碎的小坑,很快又被新的落雪填满。
“连长!机枪阵地清理干净了!”三班长的吼声裹着风撞过来,他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却还叉着腰站在重机枪旁,像尊铁塔,“就是子弹剩得不多,刚才打光了两箱,得赶紧派人回营部取!”
李明远靠在一块被炮弹熏黑的岩石上,英子正用烧酒给他擦手背的冻疮。酒液渗进裂开的皮肤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没哼一声。“让二排长带两个人去,”他喘着气说,“告诉老郑,就说鹰嘴崖拿下了,但得再调一个班来守——这地方太险,一个班顶不住。”
英子的动作顿了顿:“老郑那边怕是抽不出人,昨天去送粮的队伍在黑风口遇袭,他正带着人搜山呢。”她从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冻硬的玉米面饼,“先垫垫吧,从昨晚到现在,你粒米没沾。”
饼子硬得像石头,李明远却嚼得很用力。冰碴混着饼渣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舔了舔,尝到股铁锈味——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刚才蹭在脸上的鬼子血。
崖顶的风比别处烈,卷着雪沫子往人脖领里钻。李明远抬头看了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盖严实。“这雪怕是要下大,”他扯过英子手里的油布,往重机枪上盖,“把机枪包好,别让雪冻住了枪栓。”
三班长正指挥战士们挖散兵坑,听见这话直咂舌:“连长,这冰天雪地的,挖不动啊!铁镐下去就弹回来,跟砸在石头上似的。”
“用炸药。”李明远吐出嘴里的饼渣,“把冰层炸松了再挖,多埋几处诡雷——鬼子丢了鹰嘴崖,肯定会反扑。”他往崖边挪了两步,低头看那百丈深渊,刚才被他推下去的鬼子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崖底卷上来,带着股土腥气。
英子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你看那是什么?”
崖壁的冰缝里,竟钻出点绿芽。细得像绣花针,裹着层薄冰,却硬是从冻土里拱了出来。李明远愣了愣,伸手想去碰,又怕给碰折了。“是春芽,”英子的眼睛亮起来,“去年秋天落的籽,没想到这时候能冒出来。”
他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牵动了肋下的伤口:“好东西,命硬。”
(二)
黑风口的雪下得正紧时,二排长带着取弹药的战士钻进了林子。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萝卜,棉裤上结的冰壳互相摩擦,出“咔啦咔啦”的响。
“排长,你说连长为啥非得守这鹰嘴崖?”跟在后面的新兵小周喘着气问,他的枪托上缠着块破布,是怕冻手,“咱秋收连就这么点人,分兵把守,要是鬼子从别处偷袭咋办?”
二排长回头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刚才撞在树干上,把牙床磕破了。“你懂个屁,”他骂道,却又放缓了语气,“鹰嘴崖是咱粮道的嗓子眼,丢了它,营部的粮车就过不去黑风口。开春前要是断了粮,别说打仗,弟兄们得饿死一半。”
小周挠挠头:“那刚才在崖顶,我看见连长对着棵草笑,是啥意思?”
“那是春芽,”二排长的脚步顿了顿,“你连长那人,看着糙,心细着呢。去年他在鹰嘴崖埋过麦种,说等打完仗,就把这崖坡改成梯田。”他往林子里瞥了眼,雪地上有串新鲜的脚印,像狼的,却比狼爪印大些,“快跟上,别掉队,这林子里不太平。”
脚印在一棵老松树下断了。二排长示意小周蹲下,自己摸出腰间的匕,慢慢绕到树后——树洞里蹲着只雪狐,后腿被兽夹夹住了,血把周围的雪染成了暗红。“是猎户的夹子,”他松了口气,却又皱起眉,“这地方离村子远,谁家猎户会把夹子下到这儿?”
小周突然指向树顶:“排长你看!”
松树枝上挂着件破军装,衣角垂下来,沾着冰碴。二排长扯下来一看,领口绣着的番号被血糊住了,只能看清个“皇”字。“是鬼子的便衣队,”他把破军装塞进怀里,“他们在这设埋伏,怕是盯上咱的粮道了。”
雪狐突然出一声凄厉的叫,二排长低头一看,夹子旁的雪地里,露出半截枪管。他猛地拽起小周往旁边扑——子弹擦着树干打过来,在雪地上溅起道白痕。
“隐蔽!”他吼着把小周按进雪窝,自己滚到另一棵树后,摸出步枪瞄准。林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五个人。“小周,打右边的灌木丛,我打左边!”
枪声在雪林里炸开,惊起一群飞鸟。二排长的子弹打穿了一个鬼子的肩膀,对方惨叫着滚进雪堆,血在雪地上洇开,像朵烂掉的花。但更多的子弹嗖嗖地飞过来,把松树的枝桠打断,雪块“哗哗”往下掉,砸在头上生疼。
“排长!我没子弹了!”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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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排长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只剩两颗了。他看了眼树洞里的雪狐,突然有了主意:“小周,把你的绑腿解下来!”
(三)
鹰嘴崖上,李明远正给重机枪换枪管。英子蹲在旁边,把冻成硬块的玉米饼掰碎,泡在雪水里——这样能泡软些。“二排长他们怕是遇上事了,”她往黑风口的方向望了望,“这都过去三个时辰了。”
李明远没说话,手指在枪栓上擦了擦。他刚才用望远镜看了,黑风口那边的烟是斜着飘的,风变向了,这意味着鬼子可能从西南坡绕过来。“三班长,”他突然喊,“带两个人去西南坡架岗哨,多插几面红旗,让鬼子以为咱在那边布了重兵。”
“那要是鬼子不上当呢?”三班长问。
“不上当也得让他们疑神疑鬼,”李明远把换下来的枪管扔进雪堆,“咱人少,就得玩虚的。”他看向英子,“你把卫生员组织起来,搬到崖下的溶洞里,那里背风,万一打起来,伤员有地方躲。”
英子刚要应声,西南坡突然传来枪声。不是三八大盖的脆响,是驳壳枪的闷响——是二排长他们!
“我去看看!”三班长拎起枪就想冲。
“站住!”李明远拽住他,“那是圈套,鬼子想引咱过去。”他从怀里掏出张地图,拍掉上面的雪,“西南坡的石头是页岩,一炸就碎,咱要是往那冲,正好被他们堵在峡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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