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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浓稠到能拧出黑血。李明远趴在东关炮楼的断壁后,指缝间渗着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与身下的冻土粘在一起。他盯着望远镜里的鬼子阵地,镜筒边缘的铁皮被体温焐热,又被寒风舔成冰,反复折磨着掌心的冻疮。
“连长,他们要动了。”李虎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牙齿打颤的寒意。他怀里的捷克式机枪裹着破军大衣,枪管上凝结的霜花在微光里闪,像一排细小的冰刃。
李明远没应声,只是将三八大盖的枪口往前挪了半寸。镜筒里,鬼子的“膏药旗”正在晨雾里晃,旗下的步兵炮炮口昂着,炮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顺着风飘了过来,像死神的指甲在刮擦棺材板。
昨夜八路军先头部队带来的消息还在耳边响:鬼子调集了两个联队,配了九二式步兵炮和掷弹筒,要在今天正午前拿下县城。“这是最后的疯狂。”带队的王营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主力部队下午就能到,你们只要顶到午时。”
午时。李明远低头看了看怀表,表盖碎了,指针停在三点——那是金哲牺牲的时辰。他把表揣回怀里,往身后吼:“各哨位检查弹药!手榴弹弦挂在脖子上!”
城楼下的回应稀稀拉拉。能站起来的弟兄只剩不到八十个,一半带着伤。麻三的胳膊被弹片削掉块肉,用布条吊在脖子上,正往城墙根的炸药包导火索上裹油纸;卫生队的小姑娘抱着药箱缩在掩体后,脸上的冻疮冻裂了,渗着血珠,却还在给伤员的伤口撒草木灰——真正的药早就见了底。
(二)
“轰!”
第一炮弹砸在东关炮楼的残顶,砖石混着冻土像暴雨般砸下来。李明远被气浪掀翻,后脑勺磕在断砖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血红。他挣扎着爬起来,刚抓住枪,就看见李虎正拖着个半截身子的弟兄往掩体后挪,那弟兄的肠子挂在砖头上,冻成了紫黑色,嘴里还在嗬嗬地冒血泡。
“机枪!压制住他们的炮位!”李明远吼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李虎的捷克式喷吐着火舌,子弹在晨雾里划出橘红色的轨迹,却连鬼子的炮兵阵地边都没沾到——距离太远了。反倒是鬼子的重机枪扫了过来,子弹打在断壁上,碎石像刀子似的横飞,麻三身边的一个后生刚探出头,脑袋就像被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溅了麻三一脸。
“狗日的!”麻三抹了把脸,血和冰碴糊在脸上,他抓起一捆手榴弹,拽掉引线就往城下扔,“给俺哥报仇!”
手榴弹在鬼子冲锋的队列里炸开,雪地里腾起一团团黑红的烟。但鬼子像没看见似的,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涌,钢盔组成的洪流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刺刀的锋芒比天上的寒星更刺眼。
“掷弹筒!往人群里打!”李明远往右侧喊。那里有两门缴获的掷弹筒,是小张他们用命换来的,现在由两个百姓兵操作,手还在抖。
“轰隆!轰隆!”两榴弹砸下去,炸倒了一片鬼子,却没能挡住冲锋的势头。更多的鬼子涌了上来,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能听见他们嘴里喊的“死啦死啦”。
(三)
东关的缺口被撕开时,李明远正在给机枪换弹匣。他眼睁睁看着一个鬼子军官举着军刀跳上城墙,刺刀捅进了一个百姓兵的胸膛,那兵才十五岁,昨天还在问他“连长,飞机是不是比老鹰大”。
“杀!”李明远红着眼扑过去,三把大盖的枪托砸在鬼子军官的后脑勺上,对方踉跄着转过身,军刀劈面砍来。他猛地侧身,军刀削掉了他的半只耳朵,血瞬间糊住了眼睛。
凭着本能,他扣动扳机,子弹从鬼子的喉咙穿过去,带出的血喷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刚想捡那把军刀,就被李虎拽着往后退——十几个鬼子已经跳上了城墙,正举着刺刀围过来。
“撤到第二道防线!”李明远吼着,拽起身边的机枪往巷子里退。弟兄们且战且退,子弹打光了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没了就抱着鬼子往城下滚。
麻三被三个鬼子围住,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拽掉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引线,往怀里一揣,抱着一个鬼子滚下了城墙。“老子拉你们垫背!”他的吼声刚落,城墙下就传来一声闷响,雪地里炸开一朵血花。
李明远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把,他回头望了眼,只看见半截染血的破军大衣挂在城墙的尖刺上,在风里晃。
(四)
退到十字街时,枪声稀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白刃战的嘶吼和骨头断裂的脆响。李明远靠在炸塌的门框后,往枪膛里塞子弹,手指抖得连弹匣都捏不住。李虎扶着他的胳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是刚才为了掩护他被刺刀划的。
“连长,弟兄们……没剩多少了。”李虎的声音哽咽着,往巷子里指。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鬼子的,更多是弟兄们的,有的还保持着咬鬼子喉咙的姿势,牙齿缝里卡着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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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远往怀里摸,摸出那块张掌柜留下的黑陶药罐,罐子已经裂了,里面的金疮药撒了一半。他往李虎的伤口上倒了点,剩下的全抹在自己的耳朵上,血瞬间止住了,却疼得钻心。
“看见那面旗没?”他指着十字街中心的老槐树,树顶上还飘着面褪了色的红旗,是弟兄们用染血的红布缝的,“咱退到树那儿,就不能再退了。”
李虎点点头,刚想说话,突然往他身后扑。一颗子弹擦着李明远的后脑勺飞过,打在墙上,溅起的碎石钻进了李虎的后背。李虎闷哼一声,嘴里涌出鲜血,却还抓着机枪往巷口扫:“打……打他们的狙击手!”
李明远抱住他,往巷口看,一个鬼子正趴在对面的屋顶上装子弹。他举枪瞄准,手指扣动扳机——“咔哒”,没子弹了。他把李虎往掩体后拖,自己抓起地上的一把刺刀,猫着腰往对面的屋顶冲。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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