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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口的风裹着初春的寒意,刮过刚抽出嫩芽的柳枝,在窑洞顶上打了个旋儿,带着泥土的腥气钻进窗缝。李明远坐在炕沿上,看着小石头用炭笔在墙上勾画黄村的地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早已干透的焦艾叶——它被细心地夹在账册原件的扉页里,边缘卷了毛,却依旧能闻到那股混杂着焦糊与回甘的奇特味道。
“李同志,你看这里标得对不对?”小石头指着地图上的乱葬岗,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刘三哥引爆手榴弹的位置,应该就在仓库西墙根,离暗道出口不到五步。”
李明远凑近看了看,在她画的小三角旁添了道短线:“再往南一点,那里有棵老槐树,当时我看见刘三就是靠在树干上……”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火光中刘三扑向松井的身影,像颗烧红的烙铁,总在不经意间烫得他心口紧。
小石头的笔也顿住了,炭灰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她低头用袖口擦了擦,声音轻得像风:“我爹说,能为大家伙儿挡一颗子弹,比活到老死强。”
炕桌上的粗瓷碗里,还温着炊事班张婶送来的米汤,米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柳芽味,在窑洞里漫开。李明远想起刚回黑风口那天,张婶拉着他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热得灼人:“柱子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他总说,读书人有大用处,能比枪杆子还顶事。”
正说着,窑洞门被“吱呀”推开,赵刚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军大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却依旧吊在脖子上,右手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
“周政委让你俩过去一趟。”赵刚把信封往炕桌上一放,信封上印着烫金的“绝密”二字,边角被他捏得皱,“刚从前线传来的消息,鬼子要在临县搞‘强化治安’,调了两个联队过来,领头的是个叫山本的少将,据说比松井还狠。”
李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临县是根据地通往外线的重要通道,一旦被“强化”,物资运输、人员往来都会被掐断,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他拿起那个信封,指尖触到纸面的凹凸,突然想起张大夫药铺里那些贴着“剧毒”标签的药瓶——越是危险的东西,越需要小心拆封。
走进指挥部窑洞时,周政委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出神,烟斗里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见他们进来,他指了指桌前的木凳:“坐。黄村的战报已经传到主力部队了,长说,你们炸毁的那批秘密武器,至少能让鬼子的春季扫荡推迟三个月。”
“都是同志们用命换来的。”李明远低声说,目光落在地图上临县的位置,那里被红笔圈了个醒目的圈,像只窥视的眼睛。
周政委磕了磕烟斗,烟灰落在褪色的军裤上:“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山本这老狐狸,不按常理出牌。我们截获情报,他不仅带了正规军,还收编了临县的土匪,搞了个‘联防队’,白天清剿,晚上袭扰,搞得沿线的老乡苦不堪言。”他把一份电报推过来,“这是临县地下党来的急电,说他们的联络点被端了,负责人牺牲了,现在急需人去重建。”
窑洞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李明远看着电报上“联络点急需重建”几个字,突然想起张大夫的药铺、刘三的账房、老石头的山洞——那些散落在敌占区的微光,每一个都是用信任和勇气搭起来的,塌了一个,就意味着很多人会失去依靠。
“我去。”他没等周政委说完,就攥紧了手里的焦艾叶,“我在黄村待过,知道怎么跟老乡打交道,怎么藏住自己的尾巴。”
小石头也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炭笔差点掉在地上:“我也去!临县的山路我熟,小时候跟着爹去那边采过药,哪条沟有山泉,哪片林子能藏人,我都知道!”
赵刚刚想说话,却被周政委按住了。老政委看着他们,眼里的红血丝里泛起些暖意:“好。李明远,你还是用‘林先生’的身份,去临县县城的‘同德药铺’当坐堂先生,那是咱们以前的联络点,虽然被查过,但掌柜的是自己人,能接上暗号。”他又看向小石头,“你扮成他的徒弟,负责传递消息,记住,少说话,多观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巧的铜哨,递给李明远:“这是紧急联络信号,吹三声长音,临县周边的游击队会来接应。还有这个……”他掏出本线装的《本草纲目》,“里面夹着新的联络暗号,和地下党接头时,翻到第页,指着‘当归’那味药就行。”
李明远接过铜哨和药书,指尖触到书脊上的磨损痕迹,突然觉得和张大夫那本《本草图》很像——都是被无数只手翻过,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出前,张婶往李明远的行囊里塞了袋炒黄豆,还有双纳得厚厚的布鞋:“临县比黄村冷,这鞋底子厚,踩着暖和。黄豆揣在怀里,饿了就嚼两颗,顶饿。”她又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往她手里塞了块红糖,“丫头,别怕,到了那边,好好跟着李同志学,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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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头把红糖紧紧攥在手里,糖纸的一角硌进掌心,却没觉得疼。她抬头看了看天,初春的太阳还很淡,却已经有了暖意,照在身上,像老石头以前给她焐的热水袋。
赵刚牵着两匹马来送他们,其中一匹还是那匹叫“追风”的瘦马,鬃毛被梳得整整齐齐。“这马通人性,上次在黄村没让你吃亏,这次还让它跟你走。”赵刚拍了拍马脖子,又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这是给你的,刘三留下的。”
打开一看,是那把磨得锋利的短刀,刀鞘上还沾着淡淡的血迹。李明远把刀别在腰间,突然想起刘三在地窖里说的“这匕是柱子哥的,捅过三个鬼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很踏实。
“到了临县,万事小心。”赵刚的声音有些沙哑,“别学刘三和老石头那股犟脾气,该撤就撤,活着比啥都强。”
李明远点点头,翻身上马。小石头也跟着跳上另一匹马,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本草纲目》。两人回头望了一眼黑风口,窑洞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挥手的手。
“走了!”李明远勒了勒缰绳,追风马嘶鸣一声,驮着他往临县的方向跑去。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初春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眼里的光。他知道,前面又是刀山火海,但怀里的焦艾叶、腰间的短刀、马背上的药书,还有身后无数双期盼的眼睛,都在告诉他——这条路,得接着走下去。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像极了黄村那天破晓的光。李明远握紧了铜哨,心里默念着张大夫的话:“药草熬成汤,得经过火煮、水熬,才能出药性;人也一样,得经过些事,心里的那股劲才能熬出来。”
临县的城门,就在前方的晨雾里,像又一个灯待被点亮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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