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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可能比预想的糟糕,这里恐怕是个只进不准出的地方。”
我叹口气,看着还挂在架子上的两位年轻版长辈。两人迟迟未醒,只有胸膛的起伏说明他们似乎还保留着生机。我问小队长:“我之前无意识昏迷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对,跟老话说的丢了魂一样。”张甲忧心忡忡,“按顾问你的情况作参考,队长和教官是不是也碰到了什么致命的情况,产生了一次蜕皮事件?可这什么时候能醒呢,万一队长他们的蛇蜕不争气没赶回来咋办。”
说着他就站不住了,原地打了个转,一咬牙:“不行,我这就去把这方圆几百里的地都挖一层,多打两个老鼠洞出来。没准队长他们的蛇蜕也从地底下钻出来,就差这最后一铲子的帮忙了呢?”
我按住他的肩膀,知道以他多少有些关心则乱。这是人之常情,只是时不待人,此地随时可能有变故,有些话虽然冷酷但还是不得不说清楚:
“小乙哥,我在接触到自己的蛇蜕后,马上就苏醒了。蛇蜕的记忆也汇合到了我这里。这你是也知道了的。”
“——可从我和二老的接触来看,他们从始至终都还以为自己就是本人,没有过任何蛇蜕相关的记忆和恍然。你觉得这是什么缘故?”
张甲的脸忽然白了,整个人寒毛直竖叫起来:“顾问你是说……他们的蛇蜕从来没有成功回来过?所以他们才保持着最早期原版的记忆,以为自己身处二十年前刚进山的时候?不,不对,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两人在遇到你之前就应该一直这么离魂昏迷着,不会有机会跟你碰面。”
我点头:
“所以有种可能性:也许这就是他们作为人蛇的第一次死亡,蜕皮才发生,新生的蛇蜕还在某处地底试图搞清楚情况。
这是比较乐观的看法。那我们就还有希望等二老醒来。说不定还能从他们那里,知道先前在山林中,我们三个到底是怎么就毫无反抗地一起莫名遭了毒手的。”
张甲欲言又止。
我长叹:“说不通,是吗?如果他们之前从来没出过事,这二十多年了,怎么还困在这里一无所知。按理说只需要一个星期,以他们的能力都应该想办法成功离开邱家村,让外面真正的徐佑掮客恢复记忆了。”
“考虑到多年来邱家村对于外界来说还是一直存在,有物资往来和传讯沟通的,我能想到的解释是:可能邱家村在这二十年间,有一部分是处于某种冻结状态,其中的人蛇保持着生机不死,但也没有活动意识。直到我们打破平衡,教官他们才被释放出来,和我有了碰面。现在我们处在的就是被冻结出来的那部分区域,因此始终没有跟正常运转的邱家村前村有接触。”
“就像是……这个多年前可能早就罹难覆灭的邱家村,还有这片同样遇难的山林,也是一个巨大的蛇蜕,正从身上脱落下一块残缺的蛇皮,也马上要进入那种不可逆转的腐化消亡。至于还正常运转没有出事的那个邱家村,就是我们还没有找到的人蛇主体。”
“而我们现在就在这片残缺的蛇皮上,大概率没有办法跟人蛇主体汇合,唤醒在桃源美梦中离魂沉睡的邱家村了。”
张甲不甘心骂了一句:“那就这么看着队长教官他们,陪着这鬼地方继续做鬼梦吗?”
他多少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我也知道真正的队长他们还在外面没出什么事情。但这眼下面对面的,看着就是两个大活人……要说像往常那样,为了任务死了也死了,我们都是心甘情愿。偏偏眼下是莫名其妙出的事,死都没个理由。就看他们这么半死不活躺着,我咋觉得那么憋屈呢。”
我理解他的意思,看看我脚边还在好奇啃草皮的小肥猫,就想起作为蛇蜕时的那段特殊记忆,想起那个陪我一起在黑暗的泥土中异化成怪物、还艰难蚓行着一定我带我逃亡的东崽。
理智上知道它已经作为一段记忆和眼下的小肥猫汇合,情感上却仍然不太好受,觉得那个短暂存在过的东崽……实际上就是陪着身为蛇蜕的那个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而对于外界来说,等我们出去,势必也会失去在此地经历的记忆。连脚下的小肥猫也是如此。
到时候,黑暗中的那个它就被我永远忘记了。忘记它所有的保护和温情亲昵,甚至忘记一起体会过的绝望。这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我坦然接受的。
我只觉得羞耻。
这种感情,对于张甲来说也是一样的。不管是作为队长把他捡回来的徐佑,还是作为教官手把手带出一任任张家伙计的掮客,他们和张甲实在情非泛泛。哪怕知道眼前的只是所谓人蛇,是注定会忘记的存在,也很难说就不管了。
——那么,如果此地真的存在我推测中的白蛇游神,真的存在那个“顾湫行”。对她来说,面对亡于大火山洪的邱家村和此地山林……祂又真的能坐视不管吗?
我忽然想起了蛇蜕记忆中,昏迷前看到的那个白斑人蛇脸的小女孩,那个“顾三”。对于年轻版的徐佑和掮客来说,当他们保持善意来这里希望提供帮助时,是成功进入到邱家村前村的,和邱家村村民们也能正常沟通。小女孩顾三对掮客的态度,无疑也是保持着好感的。
掮客说过,她在接触中认为顾三是诚实的,没有隐瞒或伤害他们的意思。
也许我该重新去理解掮客教官他们在邱家村前村的经历。某种力量跨越了二十年,让他们一直完好地被保存下来,没有发生最后阶段的恶化畸变,直到近日复苏被释放,在山林中找到我,让我得知一切,这一定是有重要意义的。
或许,我的这一次遇袭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本质上是善意的。
没有亲自化身人蛇,没有作为蛇蜕在黑暗中渐渐苍凉绝望的经历,我是不可能豁然理解此地的一切规则,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部分可能的真相的。
蛇蜕东崽救我逃到地上,实际上是一个小概率、无法确定能成功的意外情况。理论上来说是需要很多试错才能侥幸成功的。
正常的发展,或许是我的蛇蜕破土而出时看到的那样:张甲在进入此地后没有遭受任何袭击,作为唯一清醒的成年人,发现年轻版的掮客和徐佑,又目睹我的昏迷,自然就会发现不对,并想办法传递信息给外界。而在期间,他一边看顾我们,一边要考虑保持精力、正常休息和觅食,行动中总会碰到被昏迷的我吸引而来的蛇蜕。从而带回来观察,意外把我唤醒。
“……”我突然五味杂陈,看着篝火中那些属于我的蛇蜕。难怪这里只有我和猫的蛇蜕,难怪我的蛇蜕还那么多,多得有些触目惊心。
这是某个无形的存在,在尽量增加我醒来的可能性。
它袭击我,杀死我,让我变成人蛇产生蜕皮,将我的蛇蜕捆绑起来送入地下,包裹保护起来放入激荡的暗流之中。
循环反复,就为了终有一次能使我完整地经历一切,设身处地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死亡和伤害都不是它的目的。它无疑是了解我的,知道我的能力,知道我的思维方式,只是似乎没法办法直接跟我接触,于是不得已选择了看似恐怖的方式。
毕竟最坏的结果,对于外界真正的我来说,也最多只是始终没找到邱家村的信息,失望而归而已。我实际上只是失去一些进入此地反复试错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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