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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天下新生江湖永祭 长乐宫中闻国破婕妤白绫殉旧朝（第1页）

长乐宫，在这座被战火与喧嚣所包围的孤岛上，时间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当城破的喊杀声，第一次传到宫墙之内时，宫人们便已乱作一团。尖叫声、哭泣声，还有那为了争抢细软，而生的扭打声，将这座昔日清幽雅致的宫殿，变成了一个混乱的市集。

唯有正殿之内，依旧宁静如水。周璇珏，就静静地坐在那面巨大的菱花铜镜前。铜镜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历经岁月打磨，依旧光可鉴人。镜中映出殿内的景象，紫檀木的桌椅，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帷帐，还有墙角那尊插着孔雀翎的青铜瓶，一切都保持着往日的整洁，与殿外的混乱格格不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那是用最上等的杭绸制成，虽无纹饰，却透着温润的光泽。未施粉黛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玉石般的质感，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她只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远处那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听着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金戈铁马之声。浓烟遮蔽了半边天，将太阳染成了一个模糊的橘红色圆球，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火气，混杂着隐约的血腥。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沉闷而密集，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从入宫的那天起，她就明白，帝王家的荣宠如同镜花水月，而王朝的兴衰更是寻常。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味这深宫岁月里的点滴。

一个贴身伺候了她十多年的老宫女，哭着跪倒在她的脚边，花白的头散乱着，脸上满是泪痕。她是看着周璇珏入宫的，一路陪伴，早已情同母女。此刻，她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娘娘！快逃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贼军，已经快要杀进皇城了！奴婢已经备好了马车，从后门走，或许还能……”周璇珏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片浓烟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逃？”她轻轻地反问：“逃到哪里去呢？”是啊，天下之大，何处为家？这世间，早已没有她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当国，已不国，家，又何存？她缓缓地站起身，素色的衣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轻柔的弧线。她扶起那个老宫女，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对那名老宫女说道：“你们都走吧。把宫里能带走的都带上。从此以后，你们便不再是宫人。找个地方，好好地活下去。”“娘娘！”一众宫女太监纷纷跪倒在地，泣不成声。他们中有跟随多年的老人，也有才入宫不久的新人，此刻都被周璇珏的决定震撼着。“我们不走！要走一起走！”有人哭喊着，声音嘶哑。“这是我作为主子，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周璇珏的语气不容置疑，“走。”最终，宫人们还是哭着离开了。他们一步三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有人偷偷将自己攒下的银钱塞给同伴，有人将贵重的饰塞进周璇珏的梳妆台抽屉，希望能为她留下些什么。他们带走了长乐宫中所有的浮华，也带走了这里最后一丝人间的气息。

空旷的宫殿里，只剩下周璇珏一个人。殿外的声音似乎被隔远了，只剩下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还有那从窗外灌进来的、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那味道像是有生命般，一点点蔓延开来，钻入鼻腔，刺得人心里紧。她没有立刻做出选择，她还在等，等一个最终的消息。一个关于她那早已分崩离析的家族的最终消息。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在庭院里看月亮，弟弟跟在后面跑来跑去，母亲站在廊下温柔地笑着。那些画面像是褪色的水墨画，模糊却又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是一个时辰。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禁军校尉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冲进了长乐宫，倒在了她的面前。他的甲胄破碎不堪，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淌，在地上汇成一滩。这名校尉，是周家的家将出身，被周怀瑾安插在宫中，暗中保护她的。他曾是周府的护卫，后来被派到宫中，默默守护着这位周家的大小姐。

“婕妤……快……快走……”校尉口中涌着血沫，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说道，“大公子……公子他……牺牲了……少奶奶与小公子……都……都……”后面的话，他已经说不出来了。血沫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剧烈地咳嗽着，身体抽搐着。但周璇珏已经都明白了，周家，满门皆亡。

这一刻，周璇珏感觉自己心中最后一根支撑着她的弦，也彻底断了。那根弦，是她对家族的牵挂，是她对未来的微弱期盼，此刻尽数崩碎。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地擦去了那名校尉脸上的血污。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随即柔声说道：“你尽忠了，安心去吧。”那名校尉看着她，眼中露出了最后一丝欣慰。或许是听到了这句话，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也许是想告诉她还有一条逃生的路，也许是想再说一句保护她的誓言，最终，却只是头一歪，彻底断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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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珏站起身，走到了那排存放着她华美衣饰的衣柜前。衣柜是用沉香木做的，散着淡淡的香气，与空气中的血腥味格格不入。她打开了最里面的一扇柜门，从中取出了一套最为繁复，也最为庄重的朝服。那是一套深青色的婕妤翟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翟鸟图案，领口和袖口镶着珍珠和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那是只有在册封、祭天等最重大的典礼上，才有资格穿戴的婕妤翟衣。她退去了身上的素服，开始一件件地将这套代表着她身份与荣耀的朝服穿戴在身。先穿上素纱中单，再套上曲裾深衣，然后系上大带，挂上玉佩。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她对着铜镜重新梳理了自己的云鬓。用犀角梳将长梳得顺滑，然后挽成庄重的朝髻，插上金步摇，步摇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出细碎的声响。她为自己画上了精致的妆容。用细眉笔一点点描出弯弯的黛眉，用胭脂轻点双颊，最后，用唇脂仔细地涂抹嘴唇，点出鲜艳的绛唇。镜中的女子面容姣好、神情肃穆。仿佛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去参加一场最为神圣的典礼。

她的一生，都在别人的安排下度过。作为家族与皇室联姻的棋子，她被送入这深宫。那年她二十岁，怀着对未来的懵懂和恐惧，离开了家，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她不能有自己的喜好。喜欢的那支玉簪被母亲收走，说不符合宫人的身份；爱吃的那家铺子的点心，再也没机会尝到，因为规矩不允许。她不能有自己的情感。即使对那个偶尔来看她的少年将军有过一丝心动，也只能深埋心底，用端庄的笑容掩饰一切。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端庄、守礼、贤淑，做一个合格的周婕妤。她做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那个曾经也向往过江湖快意的少女周璇珏。那个曾偷偷爬上墙头看江湖艺人表演，梦想着有一天能骑马仗剑走天涯的少女，早已被深宫的规矩磨平了棱角。她的一生，都身不由己。唯有这最后的死亡，是她自己可以选择的，她要以最体面的方式死去。为她的家族，为她效忠的这个已经覆灭的王朝，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当她穿戴整齐，妆容完美之后。她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个端庄得体的周婕妤，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释然。她从妆匣的最底层，取出了一条洁白的三尺白绫。她踩上绣墩，将白绫系在了殿梁之上。梁上雕刻着龙纹，此刻却像是在沉默地注视着她。她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动作沉稳。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她半生的华美牢笼，看了看那面铜镜，看了看那排衣柜，看了看地上那滩渐渐凝固的血迹。她的眼中没有留恋，只有解脱。她将自己的脖颈套入了白绫之中，然后轻轻地踢开了脚下的绣墩。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在长安城一处混乱的难民人潮之中。喊叫声、哭喊声、马车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绝望的气息。一个浑身沾满血污，腿上绑着绷带的老者，正步履蹒跚地随着人流向城外涌去。他是谷梁青，他活了下来。他因动用“血神咒”而引昏厥，可那“血神咒”却有能保人性命无忧之能。他昏睡时，“血神咒”在他体内生效，可重塑他的筋脉与血管，等他醒来时便可安然无恙。这就是药王谷历代谷主的本领。

在周怀瑾与唐军最后的搏杀中，他被冯嫣儿的气浪震晕，埋在了尸堆之下。那些尸体压在他身上，冰冷而沉重，他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雨水浇醒，挣扎着从尸堆里爬出来，才侥幸，躲过了一劫。当他醒来时，看到的便是满目疮痍的人间地狱——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有的尸体被战马踩得面目全非，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血流成河，汇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雨水落在上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找到了周怀瑾与冯嫣儿的尸体，或者说是遗物。周怀瑾的尸体旁还握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剑刃上布满了缺口；冯嫣儿的那件衣服被压在一块断墙下，只能从那半截衣袖认出是她常穿的那件月白色衣衫；周明曦与冯熙然的遗体安详地躺在一起，他们的中间躺着他们亲生母亲苏挽月；杨芊宸依旧端庄，却不失将府千金的姿态。他为他们收了尸，在附近找了两块木板，将他们的遗体简单包裹，埋在一棵老槐树下。没有墓碑，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个位置。

在周明曦与冯熙然的怀中，他现了一卷被鲜血浸透了的残破卷轴。卷轴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被血渍晕染，有些已经模糊不清。那是三卷合一之后，又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损毁的《方士遗卷》。谷梁青紧紧地将这卷残卷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是抱着一份沉重的枷锁。

这是他那些死去的朋友们，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了。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久，可是周怀瑾那谨慎的模样、冯嫣儿那清冷的气质、周明曦和冯熙然那爽朗的笑容，都仿佛凝聚在这卷残卷里。他的故乡早已被战火摧毁，亲人也早已不在人世。他也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他是否还能看到和平的那一天。他只是混在那无穷无尽的人潮之中，如同一叶无根的浮萍，消失在了这乱世的烟尘里。也许他是回药王谷接着做他的谷主去了，也许他是去终南山秘境里隐居去了，又或许……

他以及他怀中的那卷残卷，成为了那个曾经在江湖武林上波澜壮阔的那群人的最后的见证。见证了那些英雄的崛起与陨落，见证了那些恩怨的开始与终结，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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