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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衣失笑,总归横竖都逃不过陪他在云崖闲游,而他也从来不会拒绝裴知岁的任何要求,他看着眼前笑得狡黠的少年人,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众人又在殿中候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前去寻人的侍从才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这里。
那侍从低着头,一路小跑至方云止身旁,将手中攥着的什物递给他,旋即凑过去同他耳语了一番。
只见方云止面上神色未变,眼底的寒意却一点一点凝结起来,仿若数九寒天的潭水,冰冷刺骨。
他挥退了侍从,垂眸看着手中那侍从递来的一小块浸了血的布料,半晌都没有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悬停在空中始终找不到方向的罗盘却骤然亮了起来,罗盘之上的指针晃晃悠悠地转了几圈,最终指向的,赫然便是方云止所处的方向。
那片衣料上沾染的是谁的血,答案不言而喻。
楚寒衣收了罗盘,直起身面向方云止的方向,沉声道:“事已至此,还望尊主不要有所隐瞒。”
方云止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考量着什么。他的视线轻轻扫过殿内的几人,最终落在了楚寒衣的身上。
死死攥成拳的手指一点一点张开,露出了那块染了血的布料。方云止无声地叹了口气,手腕微动,淡蓝色的灵流便托着那块布料将它送到了楚寒衣的手中。
裴知岁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与他一起打量着手中的碎布。
只见那块被血染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布料上,被人大剌剌地用灵力写了三个大字。写这字的人显然没想过要隐藏自己的灵息,也丝毫不在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倒不如说,他留下这块沾染了方停澜血的布料,便是巴不得他们认出自己的身份,然后循着他留下的指引一路找过去。
楚寒衣垂眸,轻声念出了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镇灵渊。”
裴知岁盯着他手中的碎布瞧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方云止,问道:“尊主,这便是你那好朋友留给你的?这镇灵渊又是什么地方?”
方云止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沉声道:“镇灵渊乃是云崖最深处的一道渊壑,亦是神骨封印所在的地方。”
裴知岁眉梢一挑:“那块改变了云崖的神骨碎片?”
“正是,”方云止点点头,“这些有关神骨的事情都是云崖中不可被提及的秘辛,按照常理,我也不该随意告与诸位,但正如仙尊所说的,事到如今,我不该再有所隐瞒。无论是那封未经由我手的灵帖还是莫名被绑架的停澜,在场的诸位似乎都被这个幕后之人引来了云崖。我不知设局之人存了什么心思,但无论如何,我希望诸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裴知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调微扬:“哦?”
“云崖之中的势力错综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引诸位入局之人的目的很可能便是云崖底下镇灵渊之中的神骨,一旦神骨有异,落入歹人之手,其后果可想而知。到那时,有难的不仅是云崖,更是整个北域。”
“你这是在拿北域同我们谈条件?”裴知岁道。
方云止苦笑道:“怎么会。”
“若神骨有异,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尊主大可放心,”楚寒衣淡淡道,“只是我们前来云崖最初的原因是为了寻找我们阁中失踪的弟子,而并非掺和云崖中各路权势的是是非非。我也希望此间事了之后,能够将我们的弟子安然无恙地带回去。”
楚寒衣这番话既顾全了大局,又明确表明了自己与裴知岁的立场,几乎是将不想管闲事这几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楚寒衣虽然善良,但骨子里却是个有些冷情的人,某种方面上,他与裴知岁一样,不太爱管人家的闲事,对那些权势争斗更是全无兴趣。
他应承方云止会帮他一起保护神骨是出于大义,甚至都不用谁出言请求,他自会竭尽全力维护神骨封印的安稳。他在凤凰洲见到过神骨封印碎裂后产生的肆虐怨气,加之后来红袖夫人所说的种种,因此在他前往云崖之前便做好了此地神骨有异的准备。所以哪怕方云止不出言谈论此事,他亦不会坐视不理。
对与神骨的异动,楚寒衣尚有心思去管上一管,但对于云崖内部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却是连过问都不想过问的。
方云止自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虽然一直待在云崖,鲜少与外界接触,但奈何沽月仙尊之名号在北域之中实在如雷贯耳,哪怕他身在云崖亦有所耳闻,他听着有关沽月仙尊的事迹,桩桩件件,还以为这人会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老好人。可如今真见到了人,才发现真实的沽月仙尊与他料想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承认,自己方才所言,的确有“道德绑架”的嫌疑。他如今在方氏之中虽贵为尊主,表面上手握大权,实际上却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那些觊觎着云崖统帅之位的老家伙们,守着自己那一套陈旧而古板的条条框框,先是熬走了他父亲,现在又来熬他。
方云止虽是云崖名义上的掌权人,可真正能够驱策的,也不过是大部分的年轻人。
他与副手赫连曜从小一同长大,形同手足,比起与他差了不少年纪的方停澜,他与年岁相仿的赫连曜才更像是一对孪生的兄弟。他信任赫连曜,因此在接过云崖大权后,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赫连曜最大的权力。
不同于其他权力倾轧下诞生的继承人,方云止虽然也善弄权术,能够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但却没有那些猜忌朋友的坏毛病。他真心信任的人,若非他亲眼所见背叛,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会,也不想产生任何疑心。
而眼下的情况,一片沾了血的衣角,纵使上头明明白白附着属于赫连曜的灵息,也尚不足以让方云止舍弃二人多年以来的情分。
第49章信任
裴知岁与楚寒衣并肩跟在方云止后不近不远处,他一边打量着周遭的景色,一边同楚寒衣传音道:“看方云止刚才的反应,他倒是很信任自己的那位副手。”
楚寒衣:“少年相识的情谊,这般信任也实属正常。”
裴知岁一愣,偏头盯着他看了许久。
楚寒衣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带着重量一般的视线,反问道:“怎么这副表情?”
裴知岁眨眨眼,语气中带了点新奇:“我只是没想到师尊会这般说。”
楚寒衣垂下眼眸,在心中将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反刍了一遍,瞬间明白了裴知岁的意思。
从现在的诸多线索来看,方停澜被劫一事定然与这位“赫连曜”逃不了干系,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被迫也好,无心也罢,那块沾染着方停澜血污的碎布之上却是明明白白地附着赫连曜的灵息的。
灵息这种东西与神识一样,最不可能骗人。无论赫连曜是主谋还是帮凶,抑或是受到牵连的倒霉蛋,在没有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楚寒衣都不能轻易地做出评判,无论是作为九衢通天阁中的沽月仙尊,还是作为楚寒衣自己。
其一,通天阁为北域仙门之首,行事断案上向来公道正派、不偏不倚,楚寒衣身为三阁主,行走在外便是代表了整个通天阁,更须事事谨慎;其二,便是与他修习的道法有关。
楚寒衣自年少时修习无情道,迄今已有十余年。当年苍琅真人决意与那邪魔同归于尽,动身离开的前夕,曾将自己心中埋藏的旧事连带着对于自己唯一的徒弟的担忧一并悉数告与了裴知岁。
当年苍琅真人引他入道,楚寒衣的灵识于大道三千之中梭巡而过,最终毫无摇摆地停在了无情道中。凭心而论,楚寒衣的确是修习无情道的不二人选,他的天资甚至要远远高于同在无情道中的苍琅真人。
他是生来玲珑心的剑修,虽然看着一副冷淡模样,但实际上对于世间万物的喜爱从未缺少分毫,他喜爱人间,亦能体会万物苦楚,而这般的人,恰恰才是最适合修习无情道的人。
许多人认为修习无情道便是要断情绝爱,做个无欲无求之人,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大道无情,修习此道之人真正要斩断的,不是自己对于世间万物的感情,而是私心。
心系天下万物却不存私心,不失公允,不曾偏颇。
若能如此,则无情道成。
而楚寒衣方才那一句“年少相识的情谊”,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从一个修习无情道之人口中说出的。
大抵是方云止与赫连曜的关系使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同裴知岁,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方才说出口的话语中隐藏的那几分不自觉的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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