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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且一路走好~”
最後一句话,三分话,七分意。听上去难免意味深长,有画外音之嫌。
却也因此,韩嵩一颗因琅朱公主的手下留情而忐忑不安的心,此刻竟终于定了。
承影剑的剑芒适时被收入剑鞘。
握着唯一还留在自己身边的短钺,对方迈着沉重的步伐打算离去。
猝不及防的雨滴落下,打在颅顶……感受到天气的变化,年近半百的老将军擡头去看,雨水顺势滴落在他的脸颊,隐隐滑落鬓间,恍惚间竟有猛然苍老之感。
珠钗坠露,绫罗沁水,绸缎逐渐沉重。
山间土路平日里碧草如茵,一落雨陡然变得泥泞起来,没用多久裙边鞋袜就沾满了碎叶与泥土,从脚尖弥漫到脚心,慢慢感受到雨水的浸润。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下。
一遍遍仔细地拍掉裙边的各色树叶,清窈坐在一块石头上将自己彻底湿透的鞋袜脱下,终于觉得舒服一些。
他们驻足避雨之地是一处夯土铸就的塔台,虽有许多枯枝杂叶丶尘土碎石沉积周遭,却不难看出这里曾经是一处看上去略显干净的仓库。
透过仅有的巴掌大的窗口可以瞥见西北方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烽燧,从这里留存着一些柴薪丶甘草和硝石亦不难猜到这个塔台以前应该是为狼烟提供燃料的。
柴草在闻不生的摆弄下很快燃烧起来,几乎密不透风的立锥之地,温度得以快速上升,压下身上潮湿的寒气。
屋外的雨滴似乎沉寂了,慢条斯理地下着,不说停止,也不说不停止,有种不顾行人死活的悠哉。
天色还是阴沉的,塔台内幽闭昏暗,借着明火的光芒,闻不生才隐约能看清对过正在认真细致地梳理自己妆发的女子。
他们从方才的林子走到这里也有小半个时辰的路,先前还经历了一遍刺杀,几乎是死里逃生,然而一路上虽行得慢,却都未曾听见这个本应娇生惯养的公主哼过一声。
这座夯土打造的塔台外表破败不堪,内里也是蛇虫鼠蚁四处攀爬,原以为某些人会娇气,竟也一声不吭地跟着他入内,径直坐下。
安安静静梳理完妆发後,大约是觉得外袍黏糊糊裹在身上难受,那琅朱公主起身就将外袍毫无顾忌干净利落剥下,隔空甩还给自己,仅馀一件被打湿的齐胸襦裙里衣,香肩外露,水清石现。
心中一震,闻不生猛然侧过脸去,不再看她。
名士家族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令他很难保持冷静:“你不知道羞耻吗?”
面对对方突然间火冒三丈的质问,清窈则继续低头整理裙摆,漫不经心:“我又没说等会儿不穿……”
“烤干~”,她说。
“再给我~”,理直气壮。
无语凝噎,闻不生只得放下手中的承影,择了两根木柴,将外袍架在上头,坐在原地耐心地烘烤着。
除脚下的燃料尚且迸发出化为灰烬前噼里啪啦的呐喊声,狭小的空间内针落可闻。
莫要烤火中毒了,清窈刚想说,擡头时却见闻不生正拿打量的目光看着自己,被她发现後,也无甚避讳。
心中一了,轻蔑一笑,便道:“你想问什麽问就是了,不过……我不一定会说。”
于是乎也不藏掖,闻不生直言问道:“你放过韩嵩。为什麽?”
前半句几乎是肯定的,虽说韩嵩离去前,琅朱“让他路上小心”之语有明显的威胁之意,不过仔细思量後,闻不生认为,那大抵是叫他本人安心的。
若真心想除对方,没有什麽时机比当时更为合适。
清窈开始捯饬起自己那双满是泥的鞋子,又是树叶又是细棍,一阵摆弄,方才刮下鞋底一层泥巴。长发垂落身侧两边,遮盖住因弯腰而涨红的面庞。
“韩嵩尚未离都,若现下杀了他,恐庙堂派人追查,届时就算被发现他是刺杀我的主谋,可堂堂前任太尉竟能刺杀不成,还被反杀?那我埋藏在峣姜的人马也势必会被翻出来,如此我岂非得不偿失?若能在调离沂水的路上杀了他,然後再把罪名随便安给哪个山匪草寇,自然没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难道不是十全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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