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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分之后没几天,学校的毕业典礼在操场上举行。
六月底的阳光已经热得烫,主席台上方的红色横幅被晒得有些褪色,上面的字还是三月开百日誓师大会时挂上去的——“拼百日,搏一生”。几个字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但没有人去抚平它。因为今天之后,这个横幅就该换了。
高一高二的学生搬了凳子坐在跑道外围,高三毕业生按班级列队站在操场中央。校长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放着一份毕业生名单,厚厚的,翻开来纸张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旁边是教务主任在调试话筒,音箱出短暂的刺耳啸叫,然后安静下来。
江辰站在7班队伍的最前面,和张浩、林晓他们并排。他没有像其他班主任那样穿正装打领带,还是那件白衬衫,领口敞着,护颈终于摘掉了。摘掉护颈的那天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人的脖子上还有浅浅的勒痕,但脖子已经能自由地左右转动,能低头,能仰头,能做所有以前没法做的动作。
“我终于不用再侧着身子转身了。”他当时在笔记本上写了这么一句。
校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同学们,今天是你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天。三年前,你们背着书包走进这所学校;三年后,你们带着成熟和自信即将离开。这三年里,你们付出了汗水,流下过眼泪,也收获了成长。尤其是高三这一年——你们经历了摸底考的挫败、一轮复习的煎熬、模拟考的起伏、最后冲刺的拼搏。你们证明了一件事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
他顿了顿,翻开了面前的毕业生名单。
“下面,请各班班主任进行最后一次点名。”
江辰从校长手里接过话筒,站到了7班队伍前面。话筒在手里有点沉,他没用过几次——平时站在讲台上讲课都是直接喊的,嗓门够大,不需要扩音。但今天,他用上了。
他打开花名册,清了清嗓子。花名册还是那本——从开学第一天开始用的那本,封面已经磨得起毛,边角卷了,里面每一页都写满了记录——谁哪天迟到了,谁哪天考试进步了,谁哪天情绪不对他单独谈过话,谁哪天身体不舒服他陪去了校医室。密密麻麻,像一本账本。
他看着花名册上第一个名字,沉默了一瞬。大半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群学生面前,对着花名册一个个认人时,很多名字后面的脸他完全不认识,只知道他们是年级倒数第一的班,是被全校放弃的一群人。今天他再看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清晰的脸、一段他亲自参与过的成长、一份他亲手记录下来的变化。
“林晓。”
“到!”
林晓从队伍里出列,站得笔直。他的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嘴角微微翘着——是那种藏不住的、特别想忍着但没忍住的开心。他这次高考英语考了一百零二分,开学时只有四十三分。全校英语进步幅度最大的学生就是他。
“赵阳。”
“到!”
赵阳迈出一步,脚底下踩得很实。他的校服洗得有些白了,袖口磨出了一层毛边,但拉链整整齐齐地拉到胸口。兜里那张营养任务纸条还在——高考结束了,成绩也出来了,他还是每天把纸条揣在兜里。他说这张纸条他要揣到大学毕业。
“张浩。”
“到!”
张浩那声“到”比平时喊口号还响,把旁边班的学生吓了一跳。他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扬起。他的课桌角上那十几道刻痕高考结束后被他用手机拍了照,设成了微信朋友圈的封面,配了一行字——“这上面的每一道痕,高考那天都变成了分数。”
“秦思远。”
“到。”
秦思远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不再是那个骄傲到不屑于分享的尖子生了——他整理的那份理综真题拆解表被江辰称赞“可以直接当讲义用”,后来真的被学校印成了内部参考资料,给了下一届高三的学弟学妹。封面上署的是他的名字。
“陈磊。”
“到!”
陈磊的声音有些颤,但喊得很用力。他高考物理考了七十八分,从不及格到及格线十八分。他的错题本扉页上“打完了?打完了跟我回去”和“这辈子还长,别轻易说不可能”两行字旁边,现在又加了一行新字——“物理七十八。我打完了。江老师,我跟你回来了。”
“苏小婉。”
“到。”
苏小婉的声音不大了——不大也不小,刚好能被所有人听到。她的笔袋上贴着三张便签,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从“你被看见了”到“相信自己一点”到“你比你想象中强得多”,每一张都还在。今天她没有把笔袋抱在胸前,而是大大方方地拿在手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贴着的便签。
“刘芳。”
“到。”
刘芳从队伍里走出来,步子和她在餐馆灶台边端盘子时一样利落。她考上了一所医学院的护理专业——就是她在周记里写的那个梦想。拿到录取结果那天她给江辰了一条消息,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江老师,我考上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罗小军。”
“到!”
罗小军站得笔直。上次家访时他在院子里帮爷爷劈柴,看到江辰出现在门口差点把斧头掉在地上。今天他站在毕业典礼的队伍里,怀里揣着爷爷非要他带来的那袋花生。高考结束后他爸妈从广东赶回来了一次,在家待了三天,比过年还热闹。爷爷逢人就说“我家小军考上大学了,他老师是个大好人”。
“陈海峰。”
“到。”
陈海峰的声音不大,有些闷,但字字清楚。他奶奶今天也来了,坐在操场边的家长区,手里还攥着那个包饺子的保鲜盒。老人家腿脚不太好,但非要来,说要看孙子拿毕业证。陈海峰在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找到了奶奶坐的位置,然后对那个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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