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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穆却像是不知寒冷为何物,在暖阁里被乳母照料得极好。他一日日地长开,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皮肤变得白皙剔透,眉眼愈发清晰,那轮廓,竟是真的……越来越像我了。只是那双瞳仁,黑得异常纯粹,偶尔在特定光线下,会闪过一抹极淡的、不属于婴孩的幽蓝,像极了蓝云翎驱使某些特殊蛊虫时,眼底会泛起的冷光。
这发现让我心头时常发紧。他不仅继承了我的样貌,似乎……也继承了蓝云翎那非人的一部分。
蓝云翎待阿穆,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重视。他从不亲自喂养,也极少抱他,却会定期检查他的身体状况,指尖搭在那细小的腕脉上,一探便是许久,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解析最复杂的蛊方。他吩咐下去的事项,关于阿穆的饮食、衣着、甚至玩耍的物件,都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他待我,则恢复了一种疏离的“正常”。不再有那些意味不明的触碰,不再有那些无声的压迫与等待。他只是每日过来探一次脉,问几句饮食起居,留下调养的药方或是一些温补的食材,便起身离开。公事公办,清冷如初。
仿佛那夜产房中的紧密相依,那日他将阿穆放入我怀中的刻意之举,都只是镜花水月,从未真实发生过。
我本该庆幸这种“正常”。可不知为何,当他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扫过我,如同扫过屋内任何一件摆设时,心底那片好不容易因阿穆而泛起些许涟漪的死水,竟会生出一种连自己都鄙夷的……空落。
阿穆成了我这片荒芜世界里,唯一鲜活的存在。乳母知晓我的变化,如今常将他抱到我房中。他会趴在我膝头,咿咿呀呀地流着口水,用那没牙的嘴啃咬我的手指;会在我对着窗外发呆时,伸出小手,胡乱地抓挠我的衣袖,试图引起注意;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进我怀里,寻找温暖和安全感。
我依旧不擅表达,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或是用指尖,极其笨拙地,碰碰他柔软的脸颊,理理他稀薄的胎发。可这具孕育过他的身体,像是自有其意志,会在他靠近时不由自主地放松,会在他哭泣时心脏揪紧,会在他露出那无齿的笑容时,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这一夜,雪下得愈发大了。狂风呼啸,卷着鹅毛般的雪片,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炭火盆烧得极旺,噼啪作响,将屋子烘得暖融如春。
阿穆有些不安,在乳母怀里扭来扭去,不肯好好入睡,细声细气地啼哭着。乳母怎么哄都无济于事。
我正靠在榻上看书,闻声放下书卷,对乳母伸出了手。
“给我吧。”
乳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将那哭得小脸通红的襁褓递到我怀中。
说来也怪,阿穆一落入我怀里,嗅到那熟悉的气息,哭声便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委屈的抽噎,小脑袋在我胸口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安静下来。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在暖融的炭火边缓缓踱步。他的身体很软,很轻,带着奶香和眼泪的湿意,依偎在我胸前。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满足感,如同细小的暖流,悄然浸润着我冰封的心田。
就在这时,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蓝云翎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走了进来。他肩头还落着未及拂去的雪花,墨色的发梢也沾染了些许湿意。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抱着阿穆、在炭火光影里缓缓踱步的我身上,停顿了片刻。昏黄的光线柔和了我的轮廓,也模糊了阿穆那酷似我的小脸。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我因抱着阿穆而微微隆起的、隔着单薄寝衣也能看出轮廓的小臂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解下沾雪的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然后走到炭火盆旁,伸出手,默默烤着火。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窗外风雪的呜咽声,以及阿穆逐渐平稳的、细细的呼吸声。
我抱着阿穆,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东西,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许久,他转过身,面向我。火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光晕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怀里已然熟睡的阿穆脸上,看了很久。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审视,也不是对待所有物的漠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掌控、确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占有般的深沉。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隔着温暖的光影,隔着熟睡的婴孩,隔着数不清的恩怨纠葛与那荒诞的孕育纽带。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总是冰封雪覆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以及……我的身影。
不再是影子,不再是器物,而是一个抱着孩子的、活生生的人。
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
随后,他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做,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我怀中的阿穆,便转身,步履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带走了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寒气。
我依旧抱着阿穆,站在炭火映照出的温暖光圈里,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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